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三日，寅时。零下六十一度。
演凌的眼皮终于合上了。
不是之前那种半梦半醒的浅眠。那种睡是身体在极寒中放弃了抵抗、把所有的能量都用来维持心跳和呼吸、意识沉到最深处、连梦都没有的、像死一样的睡。也不是冻到极限时身体强制关机的昏沉——那种昏沉是意识被从外面掐断的，像一盏灯被人从灯座上拧了下来，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没有过渡的、像被一口吞掉的黑暗。这一次的闭合是带着一种“安全了”的错觉的、缓慢的、沉重的、像眼皮本身变成了两块被水浸透了的、再也抬不起来的厚布。他的上眼睑从虹膜的上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覆盖，先遮住了瞳孔的上半部分，把光从视野里切掉了一半，然后遮住了瞳孔，把世界关在了外面，最后完全覆盖了整个眼球。上下眼睑的边缘在合拢的瞬间被冻结的泪液和眼角的分泌物粘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密封的、不透光的、把视觉彻底关在外面的屏障。他的身体靠在岩石上。那块花岗岩的背风面被他后背的体温焐热了一小片区域，那一小片区域的岩石表面从零下六十一度升到了零下五十度左右，然后又在他身体离开岩石的瞬间重新冻了回去。他的头歪向一侧。左脸颊贴着岩石的棱角，颧骨下方那道缝合的伤口被岩石的棱角压着，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着一样的凹痕。右手里的刀碎片还攥着。但指节的力度在一点一点地流失。那种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每一粒都微小到无法被单独感知，但累积起来的效果是明显的——他的食指从指节发白变成了指节青紫，从中指的关节从弯曲变成了半弯曲，从无名指和小指从紧扣变成了虚握。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那种绵长不是放松之后的、像一只睡着的猫那样均匀而浅的呼吸，是身体在极度透支之后、从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允许自己休息”的、沉重的、像每一个呼吸周期都在耗尽最后一点肺活量的绵长。肩膀的起伏也慢了下来。那种慢是从肩胛骨之间的斜方肌开始的，那一大块覆盖在后背上方、连接着颈椎和肩峰的肌肉，在之前的十几个时辰里一直处于一种半收缩的、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的紧张状态。此刻那根线松了。斜方肌的纤维一根一根地松弛下来，从肩胛骨内侧缘的附着点开始，向外侧的肩峰端蔓延。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一堵被抽掉了最后几块承重砖的墙，在原来的高度上维持了一瞬，然后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无法被肉眼察觉的速度，开始往下沉。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是他合眼之前的最后一眼。目光从岩石的棱角边缘掠过去，扫过凹地，扫过枯柳林，扫过草河的河面。枯柳林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风刮过枝条上冰凌的叮当声。那些冰凌挂在柳枝的下方，每一根都大约一尺长，透明，尖端尖锐。风从河面上刮过来的时候，柳枝被吹得微微晃动，冰凌跟着晃动，相邻的冰凌在风中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像玻璃珠在玉盘里滚动一样的“叮叮”声。那种声音密集而持续，像一首没有旋律的、由几千个细小的玻璃碰撞组成的、在零下六十一度的空气中凝固了的音乐。除了草河冰面下流水的闷响。那种闷响从冰层最底下的深处传上来，被冰面和雪层过滤了几层之后，只剩下一层极薄的、像大地本身在轻轻呼吸一样的低音。除了那匹灰马偶尔喷一次鼻息。马鼻里喷出来的白气从马唇的缝隙里溢出来，在面前凝成一团一团的、像棉花一样的、迅速被风吹散的雾。什么动静都没有。没有人。没有马蹄声。没有喊叫声。
他跑了。一百多里。骑马狂奔，从温春河边一路冲到草河南岸，过了河，马都快跑死了。南桂城的人不可能这么快追上来。他们得找马，得探路，得沿着雪地上的蹄印追。这至少需要大半天。而且这里是北桂城附近。虽然叫“北桂”，但和南桂城之间只隔了一片草河和几十里雪原。演凌脑子里一直有个模糊的概念。那个概念不是经过计算得出的结论，是一种在疲惫和极寒中形成的、像梦一样的、带着一厢情愿的、模糊的、被冻僵了的脑子自动补全的错觉。他以为自己跑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田训鞭长莫及的地方。一个可以让他喘一口气、养一养伤、把断了骨头和碎了的膝盖固定好、然后重新开始谋划的地方。
但他错了。
北桂城距离南桂城，其实并不远。骑马，顺河而下，快马加鞭，两个时辰。如果是田训那种人——那种受了伤也要撑着起来、把城防刻在骨头里的人——他不会等“大半天”。他会在演凌翻身上马的那一刻就下令备马。他会在演凌冲出温春河冰面的那一刻就判断出他的逃跑方向。他会沿着蹄印追。他会带着赵柳、耀华兴，带着巡逻兵里最精锐的几个，连夜出发。他会在天亮之前到达草河。他会在雾里循着蹄印找到枯柳林。他会看到那匹拴在岩石后面的、口鼻喷着白沫的、前腿结了冰的灰马。他会看到柳林深处那个被岩石围成的凹地里，缩着三个人。他会看到演凌。靠在岩石上。睡着了。右手攥着刀碎片。刀刃贴着胸口。
演凌不知道这些。他睡着了。他的头歪在岩石上，嘴微微张着。呼出的白雾在面前凝成一团又散开。那些白雾从唇间逸出来的时候是浓的、白的、带着体温的，在空气中翻滚了半圈，然后被稀释，被拉长，被撕碎，最后消失在枯柳林上方那片灰白色的、像被冻住了的晨光中。脸上的血痂在低温里硬得像一层壳。那种壳覆盖在他颧骨那道缝合的伤口上，覆盖在额角那些撞伤的淤青上，覆盖在下颌那些冻裂的细口上。他的右腿直挺挺地伸着。膝盖上的夹板和布条被新落的雪盖了薄薄一层，看起来像一根被雪埋住的、歪斜的木头。他的左臂垂在身侧。那条断了的肱骨被布条吊着，肘关节弯曲着，手掌虚虚地搭在右胸的锁骨下方。手指微微蜷缩。指尖青紫发黑，指甲盖下面的毛细血管已经停止工作了。他睡得很沉。沉到连那三个缩在凹地最里面的人质动了动、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他都没有察觉。
中年男人看了看演凌，又看了看年轻女人。他的脖子还在疼。那道被刀刃划出来的裂口在昨天夜里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痂壳被脖子移动的动作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像婴儿皮肤一样嫩的、渗着极细血珠的肉。他用手捂着那个位置。掌心贴着喉咙，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的目光从演凌的脸上滑到胸口那把刀碎片上，又从刀碎片滑到演凌垂在身侧的左臂上。他在看。在看演凌有没有醒。在看那把刀攥得紧不紧。在看自己距离那条划在雪地上的线有多远。年轻女人咬着嘴唇。她的上下牙咬着下唇的肉，咬到发白，咬到快要出血。包袱抱在怀里，手指和包袱皮之间被一层冰膜粘着，每一根手指都需要用力才能从布料上剥离。她的眼睛里有种压抑的、疯狂的光。那种光不是勇敢，是在极度的恐惧和愤怒中产生的、像一根被压到了极限的弹簧一样的、随时可能弹出去或者断掉的、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不顾一切的亮。半大孩子缩在她怀里。他的脸埋在年轻女人的臂弯里，不敢出声。他的身体还在偶尔抽噎一下，但那种抽噎已经变成了一种极轻的、像余震一样的、每隔很久才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无力的颤动。
但他们没动。演凌手里的刀碎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哪怕他睡着了，那东西也贴着他的胸口。像一颗埋在雪里的钉子。谁踩上去，谁就要流血。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从漆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一种浑浊的、带着血色的橘红。那种橘红不是太阳的颜色，是太阳在云层后面经过无数层冰晶散射之后、被过滤得只剩下最浅最淡的那一层暖色、然后落在地平线上、把天际线上那些积云的边缘染成了一线极细的、像旧铜器表面氧化层一样的暗金色。草河的水汽在晨光里凝成白雾。那些白雾贴着河面飘，从河水的冰层裂缝中蒸发出来的、和空气中被冻了一整夜的、像盐粉一样的细微冰晶混在一起，在河面上方形成了一层大约一人多高的、像移动的纱帐一样的、浓密而低矮的雾。雾沿着河面缓慢地流动着，从上游到下游，从河的北岸到南岸，把两岸的景物都罩上了一层模糊的、像旧画一样的质感。
然后，雾里传来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马蹄声。很轻。很远。但在零下六十一度的清晨，声音传得格外远。那种远不是直线距离上的远，是声音在密度均匀的、几乎没有任何杂质的、像被冻成了固体的空气中，能够以一种几乎不被衰减的、像在金属中传导一样的效率，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下。两下。有节奏的。整齐的。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马蹄铁踩在冻硬的雪面上，发出沉闷的、被压低了的“咯吱”声。那种声音从雾的深处传来，从河面的方向传来，从南边——从草河南岸的东侧——沿着河岸的积雪，朝着枯柳林的方向来了。演凌还在睡。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那种皱是从眉心开始的，两条竖纹之间的皮肤被下面的肌肉收缩挤出了一道浅浅的、像被指甲划过一样的褶。像是梦里听到了什么。但身体太疲惫了。疲惫到连潜意识都拉不醒他。他的右手在睡梦中收紧了一下刀碎片，指节在刀刃上压出了一道白印，然后又松回去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从雾里，从河面上，从南桂城的方向。赵柳的声音隐约传来。隔着雾。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那个声音的方向，是冲着这里来的。那个声音的调子——高、急、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爆发出来的、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烧着一样的、尖利的、拉长了的、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在风中剧烈振动一样的尾音。那种声音在雾中传不远。被雾吸收了一部分，被河面的水汽吸收了一部分，被枯柳林的枝条和冰凌打散了一部分。但它的方向是对的。正冲着枯柳林。正冲着那个被三块岩石围成的凹地。正冲着演凌。
演凌的致命错误。不是跑了。不是抓了人质。不是睡下了。是他以为自己跑远了。他以为一百多里足够远。他以为一夜足够久。他以为田训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可能追。他算错了。他算错了田训的执念。他算错了田训那种人——那种把城防刻在骨头里、把责任缝在皮肤上、把“不能放手”这四个字写进每一根头发丝里的人——的执念。田训不会等。田训不会权衡。田训不会因为胸口缝了针、断了两根肋骨、后背嵌过碎玻璃就在炕上躺着。他会撑着起来。他会骑马。他会追。他会沿着蹄印追到草河。他会找到枯柳林。他会在雾里循着那匹灰马的鼻息声找到岩石后面的凹地。他会看到演凌。
而他不知道的是，田训的人，此刻已经到了草河对岸。
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三日，卯时。零下六十一度。
草河南岸的晨雾还没散。白茫茫的，像一锅凉透了的米汤，糊在枯柳林的枝丫间。那种雾不是天空降下来的，是从草河的冰面裂缝里渗出来的、从冰层下面流动的河水蒸发出来的、在零下六十一度的空气中凝结成的、贴着地面和河面缓慢流动的、像某种有生命的、半透明的、灰白色的、浓稠的、把整个河岸都泡在里面的液体。雾的浓度不均匀。靠近河面的地方最浓，浓到看不清一臂之外的东西；往上抬升一丈之后开始变薄，薄到能看见枯柳枝的轮廓；再往上就散开了，露出灰白色的、像被冻住了的天光。冰凌挂在柳条上。那些从河岸土坎上垂下来的柳条，在冬天里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细长的、像绳索一样的枝条。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冰凌是河水在夜里蒸发的水汽在枝条上凝结又冻结而成的，每一根都大约一尺长，透明，尖端尖锐，在晨雾的灰白光线中闪着细碎的、像碎钻一样的冷光。风一吹，柳条晃动，冰凌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像几千颗玻璃珠子同时滚动一样的、细碎而密集的、没有旋律的、在零下六十一度的空气中凝固了的音乐。
田训勒住缰绳。
那匹枣红色的马在缰绳的拉力下停住了脚步，前蹄在冻硬的雪面上刨了一下，蹄铁和冰面之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用铁钉在玻璃上划过的“吱”声。马打了个响鼻。白气从它宽大的鼻孔里喷出来，在面前凝成一团，又迅速散开。田训抬起手。右手。那只手从氅衣的袖口里伸出来，瘦、苍白、指节肿大的、在零下六十一度的空气中微微发颤的手。他抬起手的动作很轻，但身后五匹马的缰绳同时被拽紧了。五匹马——赵柳的、耀华兴的、运费业的、寒春的、林香的——在各自的骑手手中停下了脚步。五匹马同时喷出白气。五团白雾在晨雾中散开，混在一起，然后被风吹散。
“前面就是。”耀华兴压低声音。他的手指从毡衣的袖口里伸出来，指着雾里那片黑压压的枯柳林轮廓。那些枯柳树的枝干在雾中只是一片模糊的、比周围的白雾稍微深一点的、像用极淡的墨汁在湿纸上画出来的、边缘洇开的、没有清晰界线的暗色块。那些暗色块从河岸的土坎上一直延伸到河边的浅滩，形成了一片大约有几十丈宽的、沿着河岸蜿蜒的、像一道被冻僵了的、蜷曲着的、没有鳞片的蛇一样的覆盖。
田训没说话。他撑着马鞍，慢慢翻下马。那个翻身的动作从右脚蹬里拔出开始，到左腿跨过马背，到身体从马鞍上滑落。整个过程用了大约三息。正常情况下一息就够了。但他用了三息。因为他的左肋在翻身的时候被牵动了。那两根断了的肋骨——第七肋和第九肋——在身体旋转的时候发生了极微小的错位，断端之间的软组织被挤压，疼得他咬住了后槽牙。落地的时候右肋一抽。那是一种从肋骨深处向胸腔内部辐射的、像有人用手指从里面顶着他的膈肌一样的钝痛。他咬住后槽牙。没吭声。胸口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和汗浸透了。那些布条是赵柳从自己的棉袄里衬上撕下来的，靛蓝色的，绕了十几圈，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布条在吸饱了血和汗之后变得硬邦邦的，像一圈一圈的、从腋下到腰际的、箍在胸腔外面的、用浸了水的麻绳缠成的壳。每呼吸一口都像有人拿绳子勒着。但他站住了。两条腿微微分开，重心均匀地分布在冰面上，像一根被钉在冰上的、歪了但不倒的木桩。
赵柳第一个跳下来。她的动作比田训快得多——左脚从马镫里一蹬，整个人从马背上弹起来，在空中转了半圈，右脚先落地，膝盖弯曲缓冲，左手撑地，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那把刀从刀鞘里拔出了一半。刀刃在雾中闪了一下。那种光是刀刃上的冰壳被拔出的动作震碎之后、露出的金属表面在晨光中反射出来的、冰冷的、像一道极细的闪电一样的白光。田训抬起手按住了她的手腕。那一下按得不重，但很准——拇指和食指正好扣在赵柳腕关节的桡骨茎突和尺骨茎突之间，把她的手固定在了拔刀的状态。
“别惊动他。”田训的声音很轻。轻到那些字从唇间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带的振动，只有一股白雾在唇边凝了一瞬，然后被风吹散。像怕震碎了什么。
六个人牵着马，把马拴在河岸边的柳树上。那些柳树是枯柳林最外围的一排，主干粗壮，枝条稀疏，树干上结满了冰霜。缰绳绕在树干上，打了一个活结。马们低着头，鼻息喷着白气，前蹄偶尔在雪面上刨一下。然后六个人徒步往枯柳林里摸。脚步踩在雪上，尽量轻。零下六十一度的雪面冻得发硬，踩上去是“咯吱”一声脆响。那种声音在安静的、被雾填满了的枯柳林里格外清晰。但在雾里，声音传不远。雾粒把声波吸收了一部分，散射了一部分，反射了一部分，传到远处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层极薄的、像被滤过一样的、模糊的尾音。
枯柳林里很静。只有风刮过冰凌的叮当声。只有草河冰面下流水的闷响。他们摸到了凹地附近。田训伏在一块岩石后面。那块岩石是凹地外围最大的一块，大约到人的胸口高度，表面被风磨得光滑，结着一层薄冰。他拨开面前的枯柳枝。那些柳枝是枯柳林最密集的一丛，枝条从主干上分出来，向四面八方伸展，最细的枝条只有小指粗，最粗的有手腕粗。他在枝条之间找到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隙。雾气里，他看清了。
演凌靠在岩石上。西侧的岩壁。那块花岗岩的背风面。头歪向一侧。左脸颊贴着岩石的棱角。嘴微微张着。呼出的白雾在面前凝成一团又散开。他睡得很沉。右手搭在胸口。刀碎片贴着心口。那截铁片在晨光中反射着暗淡的、像旧铁器表面氧化层一样的光。指节松了。但没完全放开。食指和中指还勾着刀刃的边缘，虚虚地搭着。他满脸血痂。那些痂壳覆盖在颧骨、额角、下颌、鼻梁的伤口上，颜色从暗红到黑褐，像一张碎裂的面具。左臂垂在身侧。那条断了的肱骨被布条吊着，肘关节弯曲着，手掌虚虚地搭在右胸的锁骨下方。右腿直挺挺地伸着。膝盖上的夹板和布条被新落的雪盖了薄薄一层。那副样子，像一具刚从雪堆里刨出来的尸体。但田训知道他还活着。胸口在起伏。很慢，很浅。每一次起伏之间的间隔大约是四息。每一次起伏的幅度只有正常呼吸的三分之一。
三个百姓缩在凹地最里面。中年男人靠着岩壁，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看着演凌。他的瞳孔在晨光中缩成了一个小点，虹膜周围全是血丝。年轻女人抱着包袱，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涣散。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半大孩子蜷在她怀里，一动不动。他的脸埋在年轻女人的臂弯里，看不见表情，但身体偶尔会有一阵极轻的、像余震一样的抽动。
田训缩回头。他蹲在岩石后面，呼出的白雾在面前凝成一团。
“他睡着了。”赵柳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压不住那股咬牙切齿的劲儿。那种劲儿从她的齿缝间挤出来，像一根被拧到了极限的、快要崩断的钢丝。“趁现在，我冲进去一刀——”
“不行。”田训说。
“为什么不行？！他睡着了！刀都快掉了！”赵柳的眼珠子都红了。那种红是充血的红，眼白上的毛细血管在过去的十几个时辰里被愤怒和焦灼反复冲刷，已经变成了一片密集的、像蛛网一样的红色网络。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田训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他睡得不实。你们看他的手——”他比划了一下。那只右手，那只搭在胸口、指节勾着刀碎片边缘的手。“指节还在收。那是半梦半醒的痉挛。你一靠近，雪面咯吱一响，他立刻就醒。刀就在胸口。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抹人质的脖子。从醒到刀锋切入颈动脉，大约一息。”
赵柳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无声地反驳，但那些反驳的字没有从喉咙里出来。
耀华兴蹲在旁边。抱着胳膊。眉头拧成疙瘩。他的目光从演凌身上移到凹地的地形上，从地形移到人质的位置上，从人质的位置移到入口的宽度上。他的眼睛在计算。“那用箭。”他开口了。声音比赵柳低，比田训快。“我在林子外面架弓。等他一醒，一箭穿喉。”
“射不穿。”田训说。“他靠在岩石上。西侧岩壁。岩石挡着要害。而且零下六十度，弓弦脆。那根弦在低温下失去了弹性，拉满弓的时候弦的张力不均匀，箭出去会偏。准头差。万一射偏，他暴起杀人质。三个人全没。”
运费业一直没说话。他抱着膝盖坐在雪地里。那件银灰色的狐裘裹在身上，下摆拖在雪面上，毛尖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的脸从狐裘的领口上方露出来，睡眼惺忪的状态在过去的十几个时辰里已经被彻底洗掉了，只剩下一层疲惫的、像被反复擦拭过的、发白的清醒。他抬起头。“能不能用绳子套？”他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尝试性的、像在赌桌上押一个不确定的注一样的语气。“趁他没醒，从后面套住脖子，拉倒。”
“他靠着岩石。”耀华兴摇头。“后面是岩壁。套不了。绳子从上面甩过去也套不住，他的脖子缩在衣领里，而且那个角度根本甩不进去。”
寒春和林香缩在最后面。寒春咬着嘴唇。她的上下牙咬着下唇的肉，咬到发白，咬到快要出血。她的目光从凹地的方向收回来，落在田训的脸上，又从田训的脸上移到赵柳的脸上，最后停在自己脚尖前面的雪地上。“能不能……”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盖住了。但在这片安静的、只剩下风声和冰凌声的枯柳林里，每个人都听到了。“让那三个人自己跑？演凌睡着了。他们悄悄爬出来——”
“你看那中年男人的样子。”田训朝凹地方向偏了偏头。他的目光越过岩石的棱角，落在那个靠着岩壁的中年男人身上。那个人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缩成小点，双手捂着喉咙，手指在抖，整个人像被冻住了的、只剩下呼吸的、被恐惧彻底填满了的壳。“吓傻了。腿都软了。站都站不起来。而且演凌睡觉也留着半只眼。他们一动，他准醒。”
沉默。六个人蹲在岩石后面。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地飘。那些白雾从六个人的唇间同时逸出来，在空气中翻滚、扩散、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大约三尺宽的、像被体温短暂加热过的、在零下六十一度的空气中迅速冷却、凝成细小冰晶、然后被风吹散的雾团。零下六十一度的早晨，每个人的眉毛上都挂了霜。那些霜是呼吸中的水汽在毛发表面凝结而成的，细小的、透明的、棱角分明的冰晶附着在每一根眉毛和睫毛的表面，把六张脸都变成了一种被冻住了的、像石膏面具一样的、没有表情的白色轮廓。
田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指甲缝里全是血泥。那些血泥是昨天在温春河边攥着氅衣的角、硬是没让自己倒下去的时候沾上的。他的血，混着演凌的血，混着冰碴和泥土，嵌在指甲缝里，在零下六十一度的空气中冻成了暗褐色的、像铁锈一样的硬块。现在这双手在抖。不是冷的抖。是伤的抖。是失血过多之后肌肉纤维在能量耗尽的情况下发出的、不受控制的、像琴弦被风吹动一样的震颤。他闭上眼。脑子里把凹地的地形过了一遍。三面岩石。西侧岩壁是演凌靠着的那块，最高，最陡，表面最光滑。东面是年轻女人和中年男人缩着的方向，两块中型岩石之间夹着一个大约两尺宽的缝隙，能伸进手，但塞不进人。南面是入口，东南方向，一条窄缝，只能侧身过。北面是凹地的后壁，一块倾斜的、大约一人高的岩板，上面盖着雪，雪上结着冰壳。演凌睡在入口附近。西侧岩壁的下方，靠近入口的位置。谁要从入口进，他第一个醒。“得把他引开。”田训睁开眼。
“怎么引？”赵柳问。
田训的目光落在草河的方向。冰面。水流。雾。“冰。”他说。“草河的冰面。现在这个温度，薄的地方踩上去会裂。我们在河面上弄出动静——不是大动静，是那种‘咔嚓’一声裂开的响。演凌警觉。听到冰裂声，第一反应不是杀人质，是醒过来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只要抬头往河的方向看——”
“我们就从后面上去？”耀华兴接话。
“不。”田训摇头。“后面是岩壁。上不去。但凹地上面有块突出的石头。”他指了指凹地北侧那块倾斜岩板的顶端。那块岩板大约一人高，顶端突出了一块大约两尺宽的、像屋檐一样的、向外延伸的石棱。石棱上面盖着雪，雪上结着冰壳。“能站人。从上面跳下去，压住他。”
赵柳的眼睛亮了。“我上去。”
田训看了她一眼。“你太轻。压不住他。耀华兴，你上去。赵柳，你在入口处守着。他要是往那边冲，你堵住。”
“那我呢？”运费业问。
“你绕到凹地北面。那里有条缝。”田训指了指东面两块中型岩石之间的那个大约两尺宽的缝隙。“能伸进手。等耀华兴压住他，你从缝里把他的刀抽走。”
寒春和林香对视了一眼。田训看向她们。“你们两个，去河面上。不是踩薄冰——是拿石头砸。砸出裂响。演凌听到，一定会往河的方向看。”
“然后呢？”林香的声音有点颤。那点颤从声带的振动中漏出来，变成了一种极细的、像琴弦上松了半圈的、走音的尾。
“然后你们就跑回来。不用管别的。”田训说。“别让他看见你们。”
他撑着岩石慢慢站起来。那个起身的动作从右手撑住岩石的棱角开始，到左腿伸直，到右腿跟上，到脊椎从弯曲变成直立。肋骨下面的钝痛在起身的过程中又涌上来。他吸了一口气。压下去。胸腔扩张的时候，那两根断了的肋骨断端在软组织里移动了极微小的距离，那种疼从肋骨深处向两侧辐射，一直传到腋下和肩胛骨的内侧缘。
“现在，各就各位。”他说。“等他们砸冰。听到第一声裂响，耀华兴就跳。动作要快。演凌从醒到拿刀，最多两息。”
六个人在雾里散开。脚步很轻。像猫踩在雪上。耀华兴绕到凹地北侧，踩着那块倾斜岩板的底缘，攀上了岩板顶端的石棱。他的靴底在冰壳上打了两次滑，第三次找到了一个相对粗糙的着力点，身体一翻，上了石棱。他趴在上面，胸口贴着冰面，脸朝着凹地开口的方向。赵柳守在东南入口的窄缝外面，背靠着岩石，刀拔出了鞘，刀刃朝下，反握在右手里。运费业绕到东面两块中型岩石之间的缝隙旁边，蹲下来，右手伸进缝隙里试了试宽度——刚好够一只手臂通过。寒春和林香蹑手蹑脚地穿过枯柳林的边缘，踩着河岸的积雪，往草河的方向去了。
田训最后看了一眼凹地里的演凌。那个满身伤痕的人还在睡。脸在晨雾里模糊不清。只有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每一次起伏之间的间隔大约是四息。每一次起伏的幅度只有正常呼吸的三分之一。
“你跑了一百多里。”田训对着空气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那几个字从他唇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白雾，白雾在面前翻滚了半圈就散了。“但你不知道，这里离南桂城，只有两个时辰的路。”
然后他转身，往枯柳林边缘走去。雾还在。冰凌还在叮当响。草河的水在冰下闷声流着。一场无声的围猎，在零下六十一度的早晨，开始了。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