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成了登山的累贅。雙腳腫脹,仿佛被冰水泡著,濕滑黏膩不說,還處處透著僵硬。腳趾像被凍死,與腳掌焊成一塊。他挪動腳步,機械性地抬起抬落,足弓處,仿佛沾粘著一塊鐵板。當太陽落下,月亮升起,多彩的山壁便成了冰涼的、黝黑的、巨大的橫亙在山谷間的幻影屏障,既切割了天地,也將這愈來愈深的夜,壓縮得更加緊密。呼吸越來越沉重,鼻孔嘴巴里吐出的白霜剛剛向後流散,新的一團,又重新凝聚。
朔風經過,成排的樹冠搖晃起來,還發出一聲聲幽怨般的啼哭,宛如鬼叫。身上說不清到底是冷還是熱,渾身上下的每個毛孔、每個細胞都在抗議,但他還是強忍了下來,因為一旦停下,他好不容易找到的那條破局之路,似乎就會被這些山、這些樹、這寒冷的夜永遠埋葬。
他盯著懸浮屏上那條綿長的紅線,繼續向目的地進發。
這是一條需要翻山越嶺的小徑。從千稜川出發,爬上晶體峽谷的最頂端,然後再一路向下,便可抵達貧民窟北區的邊緣。
“大人……歇一歇吧……”呼哧帶喘的林恩在身後忽然有氣無力地說道。聲音下墜,接著是一聲宛如宣告放棄的嘆息,“我……我不行了……”
駐足,回頭。克羅斯看見對方那毫無監察員氣概的可悲模樣,心中不禁升起一團怒火。他居然直接坐在了路邊!他居然將代表律法權威的制服,弄得堆堆塌塌!
然而剛要喚他起身,鏡片就被霧氣糊住了。不禁皺眉。他摘下眼鏡,用袖口胡亂擦了擦,又重新戴好。待動作完成後,他不禁愣住——我在做什麼?我不是帶了眼鏡布麼?那我為什麼還要用衣袖擦它?再次皺眉。或許是為了掩飾尷尬與對制服的不尊重,他決定不再追逐林恩對制服的不恭敬。
林恩揉了揉自己的腳踝,然後抬頭,露出一副沒出息的樣子,“大人……歇一歇吧……”他再度乞求,“我好像崴了腳……這里……很痛……”他抬起另一手,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可能是剛才爬那個高坡時,不小心弄的……”
他開始四處張望,似乎在尋找什麼,可這里又能找出什麼呢?除了重重的樹影,堆疊起來的高山,還有陣陣呼嘯的冷風,他又能找出什麼呢?
接著,他又轉回來建議道,“大人……要不我們明天再來吧……畢竟白天爬山……要好一些……”
他眼里的懦弱使他心煩,使他意亂。
克羅斯直接轉身,繼續向前。“那你就自己回去吧。”他用比冷氣更冷的聲音說。
可剛剛走出兩步,他就體驗到一種不適的感覺——鐵板沾粘著腳底,雙腿如同灌了鉛,血液也像凝固了似的,在血管里掙掙扎扎。一陣酸麻倒流,宛如被無數根針刺穿。若不是依靠精神的強撐,他就倒了。有些恍惚,胃里也空蕩蕩——兩餐未食,他感覺自己的腦子都有些不夠用了。
他一邊繼續費力向上,一邊等待起林恩追過來的腳步聲。他不信他會離開,他更不會信,這名跟隨他多年的忠心下屬,真敢把自己的長官獨自留在山里。
然而第三步還未落地,身後便傳來林恩的拒絕宣告——
“大人……我真走不動了……大人……我想回去……大人,我冷……大人……對不起……大人,你自己小心……等我回去,就叫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