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妮握著手中小小的包裹，縴細的手指因為用力，指節都變得發白。
手背上的凍瘡，又開始朝外淌血。
少女並沒有感到疼痛。
傷口這點兒疼痛，怎麼能比得上她心里的痛。
那雙平常靈動無比的眸子，現在已經是一片死灰色。
姑娘已經下定了某種決心。
與其留在這個世上，做別人茶余飯後的笑柄，還不如一了百了。
到了明年，還會不會有人記得，甦家灣有個苦命的姑娘，叫甦妮？
“哎呀呀，我就開會，晚到了這麼一會兒，咋鬧成這樣，大家都是鄉親，做不成親家，也沒必要做仇人嘛。
忠義，弟妹，給我趙建平一個面子，有什麼話坐下來慢慢談。”
正在雙方僵持不下，四方大臉的趙建平，一副假惺惺的笑容，從人群外擠進了現場。
“大隊長來了，看他怎麼處理這種事！”
“能怎麼處理，听說他連建國拿命換來的工作名額，都給搶了去。”
“噓，小點聲，千萬別讓他听到，趙建平這家伙肚量小的很，小心以後記工分的時候，給你穿小鞋。”
“切，我會怕他，現在是農民當家做主的時代，不興官老爺作威作福那一套。”
話雖這麼說，那人的聲音卻也低了下去。
趙建平神情不變，似乎沒听到周圍的議論。
“弟妹，你看忠義一家從甦家灣過來，不管咋樣總得讓人家進屋里去說話……”
在設定的劇本中，趙建平是負責唱紅臉的。
他作為大隊長，當眾這麼說了，程秀娟母子無論如何，都得給這個大伯哥面子。
趙東山擋在門口的身體，一動也不動。
“大伯要是覺得我家不禮貌，不如將甦家人請到自己家里，關起門來隨便你們說什麼。”
小老五梗著脖子，學著哥哥的模樣︰
“對，去尼家！”
孩子雖小，卻也知道誰是好人，誰是欺負自己家的壞蛋。
趙建平被懟得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
忠義是來找你商量婚事的，去我家算怎麼回事兒！”
到底是八道溝生產隊的當家人，經歷了短暫的慌亂之後，趙建平還是找到借口，緩解了自己的尷尬。
趙東山似笑非笑︰
“大伯也可以跟甦家商量一下婚事啊！”
他的目光，故意在甦玉紅臉上掠過。
趙建平心里咯 一下，下意識退後一步，狐疑的打量著佷子。
這小子，不會察覺到什麼了吧！
一定是甦忠義兩口子那張嘴跟老太太棉褲腰似的，說漏了嘴。
趙建平側過頭，隱蔽的給劉彩霞使眼色︰圍觀的人足夠多了，該把殺手 拿出來了。
劉彩霞微微點頭，從口袋里掏出一盒哈喇油，高高舉過頭頂。
“眾位父老鄉親給評評理，這是趙家二小子，昨個兒在老林子邊送給我家妮子的東西。
趙東山，你敢說這東西，跟你沒關系？”
趙東山一愣，下意識看了一眼甦妮。
後者死灰色的眸子里，閃過一抹歉意。
有情緒就好，說明這丫頭的死志，還不是那麼堅決。
趙東山坦然點頭︰
“沒錯，是我送的，還有一副棉手悶子。”
好小子，你倒是敢做敢當，也省了我浪費唾沫。
劉彩霞得意洋洋，舉著那盒哈喇油，挨個兒給八道溝的鄉親們看。
“六嫂子，四叔，你們說這孤男寡女的，跑到老林子邊上去約會，還送禮物，算不算是搞破鞋？”
被問到的鄉親目光閃爍，扭過頭去不知道怎麼回答。
趙建平給了劉彩霞一個贊賞的眼神，示意她做的好，表面卻故意板著臉嗔怒道︰
“劉彩霞，你胡說什麼，現在是新時代，講究自由戀愛，東山跟妮子天造地設的一對，兩個人在一起那是處對象，跟搞破鞋可沒半毛錢關系……”
他這句話，明著是在叱責劉彩霞。
實際上，卻是將趙東山跟甦妮的關系敲轉釘腳，再也沒有辯解的余地。
你趙小二再狡辯，就是欺騙人家姑娘感情，送你進笆籬子都不為過。
趙東山似笑非笑︰我的好大伯，為了“成全”我和甦妮，您可真是煞費苦心。
現場陡然變得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在看著趙東山，想知道他最後的選擇。
就連程秀娟和趙冬晴母女，一起看著劉彩霞手中的哈喇油，陷入了沉思。
趙建平嘴角勾起一抹得意。
自己這一招，不管趙小二怎麼選，都是死路一條。
拒絕。
那就坐實了他耍流氓的名頭。
壞了人家姑娘的名節，最後卻不想負責，甦家就算打死他，都沒毛病。
同意！
那就更好了。
甦妮的身份擺在那。
那可是人人避之不及的黑五類家狗崽子。
趙東山娶了她，必然會影響自己的未來。
就算是趙東海冒名頂替的事東窗事發，他也別想拿回那個正式工名額。
這叫釜底抽薪。
趙建平不著急。
這是他想了好久，又請教了公社的曹主任，為趙東山量身定做的陽謀。
對方，躲不開！
趙東山笑眯眯的看向甦妮︰
“甦妮，你願意嫁給我，以後無論貧窮富貴，都能互相扶持，相濡以沫嗎？”
甦妮絕望的眼神中，陡然多了一絲希望的光。
少女縴弱的身體，抑制不住的顫抖著。
他這麼問，難道是不嫌棄我的出身？
“我……”
趙東山坦然對她伸出手︰
“如果你能做到，那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趙小二的老婆，以後誰要是欺負你，老子要他的狗命！”
最後那句話，他是看著甦玉清說的。
嚇得那家伙一縮脖子，躲到了親爹身後。
趙東山好笑之余，又有些疑惑。
甦玉清膽子這麼小，怎麼敢用鎬把對自己下死手的？
難道，當初想要我命的人，不是他？
甦妮眸子中，涌出大顆大顆不爭氣的眼淚。
“我……我願意，只要你不嫌棄我，我甦妮這輩子就會一心一意對你好。”
趙東山縱聲大笑，伸手抓住甦妮的左手，高高舉起。
“父老鄉親，叔叔大爺嬸子大娘們幫忙見證一下，我趙小二娶媳婦兒了，
今兒個時間倉促，明天請大家過來，咱們一起樂呵樂呵！”
趙建平目瞪口呆。
明明這個結果，就是他處心積慮想要的。
可不知道為什麼，老家伙就是開心不起來。
趙東山的表現，跟自己想象中不一樣。
壓根兒沒有娶了黑五類狗崽子的沮喪。
他的笑容，是從內心里發散出來的。
看看臉蛋兒羞紅的甦妮，再看看自己內定的兒媳婦甦玉紅。
後者除了身體強壯，出身成分好一些之外，其他方面拍馬也趕不上人家。
我……特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