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牛肉炖土豆很爛乎，還有酸菜粉條子炖豬肉，也挺適合我老家伙的牙口，唯一美中不足，就是缺了點兒東西！”
老爺子趙泰風卷殘雲般，將趙東山帶來的幾個菜一掃而空，放下筷子遺憾的吧嗒吧嗒嘴。
“四爺，您現在是住院，大夫說不許喝酒！”
老爺子眼珠子一瞪︰
“住院咋了，我是腿疼又不是嘴疼，抽口煙還能馬上嘎 死了不成？
這幫醫生，就是小題大做。
以前在東邊，兄弟們受了傷沒有麻藥，直接叼著繳獲的洋煙卷子做手術，也沒見哪個慫貨哼一聲！”
看得出來，四爺對衛生所的規定，心里頗有怨言。
趙東山用濕毛巾，給老爺子擦了擦手，起身麻利的將碗筷收拾起來。
“四爺，您老要是再抱怨，可就得在這里過完正月十五啦！”
這句話比什麼都好使，趙泰立馬不敢再說。
住在衛生所，護士大夫這不讓那不讓的，老爺子早就憋壞了。
再將他按在這里一個月，老頭兒覺得自己一定會瘋。
吃飽喝足，沒有酒也不能抽旱煙的日子，真的挺難熬。
老頭兒眼珠子轉了轉︰
“二小子，這眼瞅著就過年了，我在這兒估計是回不去，你小唯嫂子一個人在家，總是讓人放心不下……
她娘家那個情況瞞不了人，這幾年要不是我護著，還指不定整出啥狗屁倒灶的事兒……”
趙東山頭皮一陣發麻，心里明白四爺說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這種局面下，他也沒有別的選擇，只能順著老爺子的心思。
“四爺您放心，小唯嫂子有妮子和我娘照顧，一準兒吃不了虧。
等過兩天年三十兒，咱兩家一起搭伙吃餃子。”
听到甦妮的名字，趙泰剛毅的老臉上，出現了一絲復雜的神色。
這兩天，都是甦家丫頭忙前忙後的照顧自己。
這是一個心性不比小唯差的好孩子。
老頭兒心中原本堅定的信念，出現了動搖。
我一直追求的，是不是太過自私？
“東山吶，其實四爺我也不是老糊涂，萬山死了兩年，非得霸攔著人家小唯，不允許她改嫁……
她在我家里，還能有一口飽飯吃，一旦回了娘家，說不上還得遭什麼大罪！”
也許是人老了，總是愛磨叨，四爺今天的話尤其多。
趙東山默然。
小唯嫂子的情況，他也听說過一些。
她在家里的處境，其實不比甦妮強多少。
上邊一個患有小兒麻痹癥的哥哥，下邊三個弟弟。
曹小唯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兒。
當初嫁給趙萬山，完全是因為四爺給的彩禮，比別人更多。
曹家父母為了給患病的大兒子娶媳婦，連她的意見都沒問，直接一輛驢車，把人送到了八道溝。
萬幸趙泰祖孫倆都是好人，曹小唯才有了好日子過。
可惜，這種幸福的生活，隨著趙萬山進老林子打獵失蹤，變得戛然而止。
曹家父母這兩年，一直在醞釀著將女兒接回去，再找個能出得起彩禮的人家。
原因沒別的。
曹家二小子眼瞅著過了二十，也該娶親了。
要不是四爺有個退伍軍人的頭餃鎮著，再加上曹小唯自己也不同意，說不定她已經被接回了娘家。
對于人家的家務事，趙東山覺得自己沒有發言的權力。
“二小子，這次我就算熬過去，也可能活不了多久。”
四爺說著，一把抓住趙東山的手腕，語氣中帶著幾分祈求。
“我死了倒不打緊，可小唯怎麼辦！”
趙東山干巴巴的一笑︰
“四爺，您老想多了，現在是新時代，可不興舊社會那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小唯嫂子自己不同意，她爹媽還敢搶人是咋滴！”
說這句話的時候，趙東山語氣明顯有些心虛。
上輩子，四爺過世之後，曹家父母好像真到家里來鬧過。
要不是村里姓趙的本家站了出來力挺，說不定小唯嫂子真就被他們搶回去了。
那個時候的趙東山，正在為瘋瘋癲癲的大姐到處求醫問藥，壓根兒就沒心思關心這種事。
他只知道，小唯嫂子最終跟娘家恩斷義絕，到死不相往來。
就連她在屋里去世，姓曹的一家都拒絕出席葬禮。
這也是個苦命的人。
趙泰抓著他手腕的五指越發用力，語氣也變得很急促︰
“二小子，四爺知道你是個重情義的，我也不求別的，只求你在我這老家伙死後，多照顧一下小唯，別讓人欺負了她。”
老爺子，您這是趕鴨子上架啊。
我要是答應了，妮子該怎麼想。
趙東山支支吾吾的不肯松口。
這事兒答應了，就是給自己找了個大麻煩。
老頭兒今天也是鐵了心，一定要他給個答復。
兩個 種，就這麼僵持住了。
病房門口，傳來一個清清冷冷的聲音︰
“四爺，我替東山答應了，曹小唯以後跟咱們就是一家人，誰也別想欺負她。”
“妮子！”趙東山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有些哭笑不得。
你這丫頭，想到事情的嚴重性了嗎，就敢自作主張瞎答應別人。
四爺可不僅僅是要咱們照顧小唯嫂子的生活，他還有更深層次的意義。
“甦家丫頭。”趙泰渾濁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歉疚。
“四爺欠你的，只能下輩子再還！”
您老人家可拉倒吧。
這輩子拉的饑荒，居然把餅畫到下輩子去！
俺們兩口子，還能追到閻王爺面前，找你討債不成。
趙東山咧了咧嘴，給了傻媳婦兒一個無奈的眼神兒。
你都不知道，隨隨便便答應別人的承諾，將來要面對什麼。
甦妮沒有理他。
小唯嫂子的遭遇，讓她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用一句時髦的話說，這丫頭明顯是共情了。
要不是遇到了趙東山，甦妮的下場幾乎注定了比曹小唯還要悲慘。
對方有趙泰護著，最起碼不愁填飽肚子的問題。
甦妮上一世的結局，可是在饑寒交迫中失去了活下去的動力，一根麻繩一棵歪脖樹，最終結束了悲慘的一生。
同一時間，衛生所的辦公室里，一個鷹鉤鼻子的男人，正陰森森的對所長下達著命令。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一定得把趙泰這個老家伙，給我趕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