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除夕的前一天。
赵家煮肉的香味儿，飘得满村子都是。
丁巧珍站在院子里，贪婪的嗅了一口空气中的肉味，随后满脸怨毒的小声嘟囔着。
“天杀的小畜生，猎了那么多肉，也不说分给自己的亲大爷家一些，老天爷保佑你全家年三十儿晚上吃饺子噎死。”
她现在，也只能在背后无能狂怒，诅咒一下日子越来越好的赵东山家。
赵建平披着一件油渍麻花的破棉袄，从屋子里出来。
“他娘，你卖什么呆儿，还不抓紧时间把东海分的肉剁成馅儿，万一冻上可就不好剁了。”
丁巧珍满腔怒火，终于有了发泄之处：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东海拢共分了一斤半肉，还得拿给苏家些，剩下的四口人吃，够干什么的？”
赵建平脸色大变，拼命给自家婆娘使眼色。
儿媳妇苏玉红正背着个帆布兜子，推开堂屋门出来。
婆婆的抱怨，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
苏玉红也没惯着她，直接呛了回去：
“肉是东海单位分的，我拿回去半斤孝敬爹娘，有什么不对？”
丁巧珍没想到儿媳妇敢顶嘴，一时之间语塞。
脸红脖子粗了半天，才梗着脖子道：
“当初娶你进门，俺家的离娘肉可没少给，苏家哪能这几天就吃完了！”
苏玉红冷冷一笑。
“东海是苏家姑爷，我爹妈养了十几二十年的闺女都给了他，吃几口肉难道不行？”
论口才，年纪大了的丁巧珍，肯定不是苏玉红的对手。
被儿媳妇怼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拿了自家的肉送回娘家。
对于婆媳俩的争斗，赵建平低头缩着脖子，假装看不见。
丁巧珍在儿媳妇身上吃了瘪，怨气都撒到了自家男人身上。
“赵建平，你个缩头乌龟，赵东山难道不是你亲侄子，他家里那么多肉，整只野猪整只的山羊还有那么大的鱼，你就不能去要点儿回来……”
赵建平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自打赵东海的身世曝光，他最忌讳听到的就是乌龟王八绿色这种字眼儿。
要不是曹主任家答应，会帮忙恢复他生产队长的身份，赵建平才不会忍这口窝囊气。
如今，被罪魁祸首指着鼻子骂，他就算是个泥人，也不能不有所表示。
“放你祖宗十八代的罗圈屁，有本事你自己找二小子要肉，看看人家给不给就完了……”
丁巧珍哪有脸亲自去要肉，闻言直接破罐子破摔，坐在院子中间大声嚎起来。
当然了，她的哭闹翻来覆去还是那一套，没什么推陈出新的意思。
左右不过是：老娘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嫁进你们赵家。
大过年的想吃口肉都不行，赵建平你个窝囊废，还算是男人么。
察觉到左邻右舍都跑出来看热闹，赵建平丢不起这个脸，只能连拉带抱，将婆娘弄进了屋。
过程中，自然少不了被不依不饶的丁巧珍，挠了个满脸开花。
妈个巴子的，都怪赵小二这兔崽子。
他要不是这么有本事，自己也不会遭受无妄之灾。
等过了年，我非得去告他的黑状不可。
公社不行，就去燕州地区。
赵东山可不知道，自己没招谁没惹谁，居然又被小心眼儿的大伯一家记恨上了。
理由还如此奇葩：我儿子拼死拼活才分了一斤半肉，凭什么你家能吃肉自由。
有肉也就罢了，还不知道拿出来分享。
那就别怪我们不顾及脸面。
赵东山正在家里写对联。
往年这种事，都是求村里知青点的知青帮忙。
今年赵东山把袖子一挽，拍着胸脯要自己干。
对于他的盲目自信，母亲大姐和媳妇儿苏妮不置可否。
三个小的，倒是保持了一致。
老三赵冬雁更是直言不讳：
“二哥，你行不行，要是打肿脸充胖子的话，就别瞎忙活了，红纸挺贵的。”
赵东山大怒，直接抓住老三的小辫子拎过来，狠狠揉了几遍。
“赵冬雁，今儿哥哥就让你看看我的真正实力。”
说归说，东山大爷其实没啥实力。
他的毛笔字，只能说不难看。
跟写意潇洒完全不沾边，更谈不上什么苏黄米蔡各大名家的风骨。
偏偏某人还自我感觉良好，写完之后左右端详，一脸满意的姨母笑。
小老五挤过来，眨巴着大眼睛看了半天。
赵东山老怀大慰：
“看到没有，老五是有眼光的，知道欣赏二哥的文采。”
老三噘着嘴，解开头绳整理着被哥哥揉散的辫子。
“欣赏什么呀，老五才一年级，只认识波泼墨佛，压根儿就不识字。”
这就让人很尴尬了。
赵东山搜肠刮肚，想着用什么理由反驳妹妹。
小老五突然伸出手，指着刚写好的对联问。
“二锅，尼写的是什么呀？”
还是老五懂事，知道不能揭哥哥的短。
赵东山抱着小妹，一个个指着她看。
“哥写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小老五坐在哥哥大腿上，小大人一般点着头：
“二锅，窝觉得尼写的很好，只是有一些小小的不对。”
赵东山有些好笑：你个超级学渣，也跑出来挑我的错误？
“那老五说说，哥哥哪里写的不对！”
小老五对着同样满脸疑问的母亲，露出一个极度讨好的微笑。
“窝觉得吧，咱们家里娘是最辛苦的，二锅要写字应该把娘加上……”
一句话，让程秀娟笑得合不拢嘴。
小女儿调皮归调皮，还是很懂事的。
知道这个家，老娘最辛苦。
赵东山也对老五肃然起敬：
“那冬雪说说，应该怎么改！”
小老五伸出手，指着对联一个字一个字的道：
“应该写成：天增岁月娘增寿！”
所有人看小老五的目光都变了。
平常胡闹的小丫头，居然还有这么厉害的拍马屁本事，真是人不可貌相。
除了赵东山。
赵小二一脸呆滞：
“老五，按照你的逻辑，下联是不是得改成：春满乾坤娘满门！”
小老五还没察觉到不对，犹自得意的点头。
“没错，得把娘加进去……”
话音未落，已经被虎着脸的程秀娟一把抓了过去。
笤帚疙瘩熟练的落在小老五屁.股上：
“叫你炸作业本，叫你不好好学习，叫你娘满门……”
赵东山的嘴角抽动了两下：老五啊，你这些年的揍，没有一顿是白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