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赵东山吃过了早饭，连给村里本家磕头拜年的程序都省了，拎起母亲准备好的羊肉馅饺子出了门。
他要赶去公社卫生所，给四爷送吃的。
原本昨天大年三十儿，赵东山想换小唯嫂子回来过年。
可她说啥也不同意。
没奈何，只能今天起个大早。
进了卫生所，住院处的走廊上静悄悄的，看不到人影儿。
虎林公社这种大病治不了，小病不用治的微型医疗机构，原本就没几个住院的。
医生护士也不多，经常需要到兄弟单位借调。
赵东山脚步轻快，到了四爷的病房门外。
刚要伸手推门，屋里传出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没看出来，平常文文静静的小唯嫂子，还有如此泼辣的一面。
“大年初一的，你们就跑过来赶我们出院，有这个道理么？”
另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不大，却很坚决。
“这位女同志，你先不要激动……”
曹小唯气得胸膛急剧起伏：
“王院长，换做你是我，是激动还是不激动？”
站在她对面，身穿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男子姓王，是虎林公社卫生所的院长。
面对曹小唯的诘问，老王一个头两个大。
他也不想干这种被人戳脊梁骨的事儿。
可没办法。
想在这个位子上安稳的坐下去，有些事总是身不由己。
“这位大姐……”
小唯嫂子柳眉倒竖：
“管谁叫大姐呢！”
王院长脸上闪过一抹尴尬，幸好有口罩遮掩着，别人看不到。
“这位女同志，你先消消气，听我说。”
曹小唯深吸了一口气，俏脸沉得像一块冰。
“你说吧，我听着！”
王院长嘬了嘬牙花子，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看，咱们虎林公社卫生所的医疗资源有限，这位老爷子一直住着，对别人也不公平，对不对！”
没等曹小唯答话，病房的门被推开，赵东山一步跨了进来。
“这位大夫，请您详细说一说，到底怎么个不公平？”
“东山！”曹小唯见到亲人，眼圈儿立马红了。
她现在终于知道，家里缺了个顶门立户的老爷们儿，到底有多难。
王院长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正月初一还有人跑过来。
原本是看着四爷和小唯嫂子老弱病残好欺负，打算先想办法把他们赶走，完成老上司交代的任务。
现在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事情立刻变得棘手了。
毕竟，老王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这套说辞，压根儿就站不住脚。
赵东山出现，原本惊怒交加的四爷，脸色瞬间放松下来，老神在在的拉过枕头躺下。
有什么事，交给二小子去解决好了。
老王硬着头皮，将刚刚对小唯嫂子那套说辞又拿了出来。
“兄弟，你看哈，咱们卫生所资源短缺，你们再住下去对后面治病的乡亲影响很大……”
赵东山表情平静：
“这位大夫，你说的影响具体是什么？”
王院长语塞。
我特么的要是能说出来，还用在这里跟你浪费唾沫。
这不是随便找的借口嘛！
“这位同志，你不要胡搅蛮缠，我说有影响就是有影响。”
面对恼羞成怒的王院长，赵东山保持了冷静。
对方破防了，说明他心虚。
“你的意思是说，不管什么理由，我爷爷今天是必须离开卫生所了？”
王院长脖子一梗，表达了自己强硬的态度。
“没错，我说出院，就得出院。”
赵东山语气不疾不徐：
“这位大夫，请你睁开眼睛看清楚，躺在病床上这位，到底是什么身份！”
话赶话说到现在，王院长已经没办法回头，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他还能是皇上二大爷不成。
现在是新时代，收起你们那套高高在上的姿态，大家身份都是平等的。”
老王在心里为自己点了赞：能想出这套占据了道德制高点的说辞，我最近的觉悟，在老上级的教诲之下，又有了很大的提高啊。
赵东山淡淡一笑，走到四爷的病床边，搬起那条满是伤疤的腿。
“看到这条腿没有，上面至少有十个炮弹的碎片没办法取出来。”
赵东山的声音低沉，隐藏着火山爆发的前兆。
老王一愣，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那又怎么样？”
今天就算说出龙叫唤，你们也得滚蛋。
赵东山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严厉。
“正是无数双这样的腿，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才让你现在有机会站在这里，人五人六的说出人人平等的大道理。”
老王脸色大变，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这顶大帽子，他戴不起。
“说的好。”门口响起的掌声，更是吓了他一大跳。
今儿真是没看黄历。
原本想着一个半残废老头子，一个年轻的寡妇，自己应该很好拿捏。
稍微吓唬一下，他们还不得乖乖的混蛋。
彰显自己威严的同时，还能给老上级留个办事得力的好印象。
谁能想到，连续出现了意外。
先是被赵东山教训的哑口无言，现在又出现了不速之客。
王院长强撑着，大声质问病房门口的两女一男。
“顾秋妍，这里是什么地方，能由得你带人胡闹？”
这姑娘在卫生所帮过几天忙，老王认识她。
也知道对方的背景很深，不是自己能得罪的起。
就算是老上司，恐怕也得躲着人家。
想到这里，老王头皮发麻，心里暗暗叫苦。
“老顾，你怎么来了？”赵东山也很意外。
大年初一，在虎林公社卫生所见到顾秋妍，是他没想到的。
顾秋妍大踏步走进来，用力拍了两下赵东山的肩膀。
“小鬼，没想到你除了写歌，还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不错。
没枉费本姑娘平时的教诲。”
赵东山咧嘴苦笑：
“这不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么，老顾，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顾秋妍嘿嘿一笑，回头指着身后不停打量赵东山的闺蜜。
“跟我没关系，是将军找你，我们一大早去了八道沟，婶子说你来了卫生所。”
赵东山心里一动。
大年初一，顾秋妍带人登门拜访，这事儿小不了。
心里想着，他落落大方的伸出了手。
“你好，我是赵东山。”
对面的圆脸姑娘，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江辰筠！”
原来，刚刚顾秋妍那个将军的称呼，是她的外号。
王院长趁着几个人在寒暄，贴着门口溜了出去。
妈的，早知道这老头儿跟顾秋妍有关系，打死自己都不敢过来赶人。
老上司，您这不是坑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