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元海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我在机场车站都布置了人手，根本没发现张少杰外逃的踪迹！”
一句话没说完，他瞬间懂了张雨笑容里隐藏的意思。
“张主任，你把儿子从老林子送走了？”
张雨淡淡微笑。
“伍局长，果然是经验老道。
只不过你现在反应过来，却是已经晚了。
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少杰身在哪里！”
他说的是实话。
已经过去了一夜。
儿子至少跑出去三五十里。
茫茫大山，就算出动部队，估计也没办法找到少杰的身影。
自己赌上前程和性命，总算是保住了张家唯一的血脉。
张雨觉得，自己的牺牲已经值了。
出乎他的意料，伍元海满是皱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愁苦之色。
老伍看着得意洋洋的张雨，意味深长的摇了摇头。
“张主任，我要是你的话，就绝对不会这么干。”
张雨的笑容，顷刻僵硬在了脸上。
“伍元海，你什么意思？”
老伍叹了口气。
“张主任，看在张老的面子上，我跟你透露一句不该说的话，你儿子杀的那一家人，赘婿张根生从小靠着在老林子里摸爬滚打，才能活到成年！”
张雨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他的声音颤抖着。
“老……老伍，你刚刚……是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
这就说明，对方的丛林生存经验，可能是儿子的几百上千倍。
伍元海苦笑：
“张主任，你看我的样子，像是在开玩笑么。
张少杰不逃的话，依靠张老曾经的战功，再加上你们家那三张一等功的奖状，京城也许能网开一面也说不定。
现在嘛，可就不好说了！”
张雨双腿一软，噗通瘫倒在地上，嘶声惨呼道。
“少杰，是我害了你！”
他心里清楚，伍元海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没必要骗自己。
无尽的悔恨，如同毒蛇般啃食着他的心。
“老伍，元海，我求求你，救救少杰的命。
只要能保住他不死，张家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伍元海低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怜悯。
张雨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对儿子的护犊之情，却是不掺杂半点假的。
这一点，从他将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费尽心机想保住唯一的血脉就能看得出来。
只可惜……
老伍轻轻摇了摇头。
“张主任，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套用你刚刚的话，谁也找不到张少杰目前身处何方。”
找不到人，更何谈救命！
张雨眼神呆滞，神经质的笑了一下。
“晚了，真的晚了么！”
张青山也是心痛如绞，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孽障，孽障啊！”
叔侄俩这一刻心中的想法出奇一致：但愿张少杰，别在林子里遇到那个赘婿。
…………………………
抬头看了一眼右侧大山背后，露出的鱼肚白，张少杰抬起胳膊，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处于什么位置。
只记得，父亲曾经叮嘱过：一直向北，才有逃过一命的机会。
清晨面向太阳，伸开双手。
面东北西左北右南。
所以，自己只需要认准太阳升起的左侧，就错不了。
脚上的皮鞋，将他的袜子磨出了一个大洞。
脚掌一侧，隐隐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疼痛。
张少杰咧了咧嘴，找了块石头坐下，吞掉鞋袜检查了一下。
右脚外侧，磨出了一个黄豆粒大的血泡。
从小娇生惯养的他，哪受过这个罪。
一边小声咒骂着那该死的泥腿子一家，一边拿出背包里的针，小心翼翼将血泡挑开。
虽然不学无术，这点儿常识还是懂的。
挑破了的血泡，一剜一剜的跳着疼。
张少杰破口大骂了一阵，最终只能悻悻的住了口。
拿出父亲逼着自己带上的纱布，将血泡仔细包裹了起来。
破了洞的袜子没法穿，只能随手丢掉。
套上皮鞋，简单的吃了点东西。
缓过一口气的张少杰，不得不再次站起来，继续向前挪动。
不逃出去，自己的命就不一定保得住。
跟遭罪比起来，显然保命更重要。
张少杰喝了半壶水，身上重新恢复了几分力气。
他不知道，自己离开山坡没到半个小时，一道衣衫褴褛的身影，幽灵般出现在那里。
表情木然的张根生，弯下腰在草丛里找出一只腈纶袜子。
他丝毫不顾忌上面的破洞，和刺鼻的酸爽味道。
眼神亮亮的，看向了北边。
那边的荒草丛中，有一道清晰的踩踏印痕，延伸向远方。
张根生木讷的脸上，显露出一个笑容。
“盼弟，岳父，岳母，你们的大仇，马上就能报了。”
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他也不再着急。
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拿出硬邦邦的野兔肉干，撕成条慢慢塞进嘴里。
没盐缺水的兔肉，又柴又硬很不好吃。
张根生没有丝毫犹豫，细细的用牙齿将肉干咬碎，确保每一份营养都能被身体吸收。
报仇雪恨的机会就在眼前，他不能让自己出现半分偏差。
野兔肉不是最好填饱肚子的东西。
这玩意儿身上没有一丁点儿油水，经常吃容易把自己饿死。
张根生现在，已经别无选择。
半只熏兔，他吃了一条后腿。
剩下的，被牛皮纸重新包裹好，塞进了棉袄里。
老林子里追踪仇人，自然是没办法生火。
他只能用身体的温度，保持食物不被冻住。
拿出那只油漆都要掉光了的破搪瓷茶缸子，张根生的目光，终于温柔了一些。
这还是自己结婚时，盼弟的三个姐姐，合伙送给妹妹的嫁妆。
去公社的供销社买来，花了四毛二的巨款。
拿出镰刀，找了棵粗大的桦树，用刀尖在树皮上狠狠划了一下。
对于如何在树林里生存，他的经验不要太丰富。
亮晶晶的水滴，慢慢沿着树干开始滴落。
张根生将茶缸放在下面，水滴落在茶缸子底部，发出铛铛铛的清脆响声。
程勇三哥的外甥，不但给了自己一把步枪，还告诉他张少杰很可能会通过老林子，逃向北边。
张根生在张家外围，一直蹲了三天。
终于看到那个他至死都忘不了的影子，背着包裹鬼鬼祟祟逃出了古宁。
要不是打算让这畜生多受些罪，张根生其实有无数次机会，在进入老林子之前，一枪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