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早上钟逸被电话吵醒的。
刘洋在上铺喊道,“钟逸,赶紧起来,沈大为说仓库要被收回,东西不搬就没了。”
钟逸眯眼看了眼手机,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关机了。
他翻身坐起来套了件外套,出门的时候食堂快下班了,他和刘洋一人买了两个冷包子,一边啃一边朝仓库走去。
到达那条偏巷的时候,沈大为已经蹲在铁皮门前面了,手里也捏着半根油条。
“房东昨天下的通知,”沈大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下个月地下室改建,所有东西一周内要搬走,不搬就当垃圾清了。”
“那抓紧吧,等下去找个车子,一天就能搬完。”钟逸说。
沈大为开了锁,铁皮门一推开那股霉味就扑出来。刘洋跟在后面打了个喷嚏,捂着鼻子骂了一句,“什么味儿啊这是。”
“你少废话,”沈大为把灯拽亮,“这屋子我租了两年,好东西可没少出。”
“出了什么好东西?”
“去年收了一件民国粉彩瓶,转手卖了四千。”
刘洋乐了,“四千,够你吃半年煎饼。”
沈大为没理他,回头冲钟逸说,“你再掌一下眼,翻出来值钱的咱商量着分,剩下的打包捐学校。”
钟逸依旧从门口那排开始。真东西搁左边,存疑放中间,一眼假扔右边。他弯腰一件一件拿起来看,手速很快但每件都看足了三秒才放下。沈大为搬了个塑料椅子坐门口啃油条,刘洋蹲在旁边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上次那个瓶子还在吧?”钟逸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在在在,”沈大为说,“我特意放到第三排架子最上面了。”
钟逸走过去拿下来,灰又积了一层。他从兜里掏出一块软布蘸了点水擦了擦底足,底款是素底没字,翻过来看了眼口沿那条冲线。然后把瓶子放到左边的堆里,顺手又拿起旁边一个东西。
“这个是什么时候收的?”钟逸举起一只铜笔洗。
沈大为歪着头看了看,“去年秋天下乡收的,当时花了八十。”
“八十,”钟逸把笔洗举到灯底下转了半圈,“东西是对的,宋代的文房器。”
刘洋噌地站起来凑过去看,“值多少?”
“一万往上走。”钟逸把它放在玉壶春瓶旁边。
“一万往上走?”沈大为的嘴巴张开很大,“就这黑乎乎的玩意儿值一万以上?”
“铜活儿不值大钱,但宋代的文房器有人收。”
沈大为蹲地上了,习惯性地双手抱着脑袋,骂了一句,“我这两年白瞎了。”
刘洋嘿嘿笑,“沈哥你这眼光不行啊。”
“你笑什么,”沈大为抬头瞪了他一眼,“你也没看出来啊。”
“我又不是副社长,”刘洋摊摊手,“我就是来帮忙搬东西的。”
钟逸没接话,继续往后翻。第四排架子上全是碎瓷片,乱七八糟堆了半格。他伸手扒拉了几下,手指停在几片青花碎片上。
“这几片哪儿来的?”钟逸突然问。
沈大为凑过来看了一眼,“不记得了,可能哪个社员拿来咨询,问完没拿走。”
钟逸把那几片碎片拼在台面上,拼出半个碗的形状。刘洋蹲在旁边看,问这是什么。
“永宣的青花碗,海涛纹,”钟逸把碎片翻了个面,“碎的太厉害了,拼不回来。”
“残片值钱吗?”刘洋问。
“不值什么钱,”钟逸把它们收进塑料袋里,“但这种纹样整器很罕见,说明这间仓库里经手过的某件东西,可能被人漏掉了。”
沈大为急了,“什么整器?”
“不清楚,”钟逸站起来拍拍手,“但既然有残片,完整的可能就在某个时候,被人当普通青花卖了。”
沈大为脸色垮了,“你别说了,我心疼死了。”
翻完最后一排架子花了将近三个钟头。左边那堆从原来的八件变成了十二件,玉壶春瓶、铜笔洗、三片青花残片、一件民国端砚、一只康熙青花小碟,还有一件锈得认不出样子的铜器小件。
钟逸把那件铜器小件拿在手里掂了掂,锈太厚,什么纹都看不见,听着里头有动静,晃了晃确实有东西在响。
“这是铃铛?”刘洋凑上来。
“有点像,”钟逸又晃了两下,“但不一定,清完再看。”
三个人把东西装进两个纸箱抬出地下室。沈大为锁了门之后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回头看着那铁皮门叹气。
“分成你想好了?”钟逸问。
“啊?”
“东西是你收的,”钟逸说,“出手之后扣除成本,你拿六成,我和刘洋各两成。”
沈大为瞪眼,“太多了,我不要这么多!”
“你仓库里的东西,不能亏着你。”
沈大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刘洋拍着他肩膀说,“沈哥就这样吧,以后有的是机会。”
当天下午回了紫垣旁边那间老宅。钟逸烧了水泡了三杯茶,三个人围着工作台坐着,纸箱搁在脚边。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对面紫垣的围墙一目了然。
“你这房子是租的?”沈大为打量着四周。
“张鹤鸣张老师借给我的。”钟逸喝了口茶。
沈大为手一抖,“张鹤鸣?张老师?”
“运气好,得到了紫垣的几位老师错爱。”
刘洋在旁边嘿嘿笑,“沈哥你不知道,钟逸在云水街捡了一件龙袍,可能要拍三百多万。”
沈大为茶杯差点没端住。
他瞪着钟逸看了半天,钟逸把杯子放下说,“那件是特例,不是天天有。”
“那这箱子里这些,”沈大为指了指脚边,“够不够你在京城买一套房子?”
“差不多吧。”钟逸说得很随意。
沈大为把茶一口闷了,站起来在铺子里转了两圈,“我现在辞掉副社长还来得及吗,这行水太深了,我混不下去了。”
刘洋笑够了,从箱子里把玉壶春瓶拿出来摆在台面上,“这个你打算怎么处理?”
“下周,”钟逸说,“找张老拿点金粉,口沿的冲线必须用金锔补。”
“金锔?”刘洋问。
“口沿太薄了,暗锔做不了,得用金粉把冲线填了再锔上。传统修复里管这个叫金缮锔,不算多稀奇,但手要稳。”
沈大为凑过来看那条冲线,“补完了值多少?”
“至少翻五倍。”
沈大为又蹲回去了。
下午三个人在房子里把东西分了类,瓷器搁一起铜器搁一起杂项搁另一起。那件锈铜小件钟逸单独放在了架子最高层,等下周空了再动手清。
刘洋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架子,问那件铃铛到底是什么。
“下周就知道了,”钟逸说,“你急什么。”
“我就好奇。”
“好奇你就学会自己上手。”
刘洋嘿嘿了两声,跟沈大为一起走了。
钟逸回到房子里又看了一眼那箱子东西,把玉壶春瓶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端了一会儿。
金锔的方案他想好了,先用细砂纸把冲线两边磨出微坡,金粉调骨胶灌进去,干透了再锔两道铜钉做固定。工序不复杂但每一步都得等,急不了。
他把瓶子放回箱子,锁好门,朝刘洋他们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