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没什么安排，四个人睡到九点多才起。
钟逸下楼买了份报纸回来摊在桌上，翻了翻拍卖的版面，嘉和小拍的预展报道占了不大的一块，里面提到了那件青花盘改了起拍价的事。他扫了几眼把报纸叠了放一边。
刘洋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今天下午拍完咱们能不能去吃顿好的？”
钟逸被他逗笑了：“拍完了再说，要是东西都出了好价钱你想吃什么都行。”
刘洋说：“那我先去许愿了。”
“去吧去吧，反正到时候你请客。”
沈大为也下来了，脸上带着点兴奋的劲儿：“我昨晚没怎么睡好，老想着今天下午的事。”
钟逸问他：“又不是你上台举牌，你紧张什么？”
沈大为说：“那可是我的仓库里翻出来的东西，我紧张一下怎么了。”
周衍最后一个下来，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头发也梳过了。
钟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心里知道他是紧张那个碗。
钟逸说：“中午简单吃一点，一点半出发去拍场。两点开场咱们提前到，先坐定了。”
钟逸一边吃一边心里过了一遍今天所有拍品的顺序，玉壶春瓶、莲瓣碗、铜笔洗和铃铛打包、粉彩碗、端砚，五组东西错开了排，中间隔着别人的拍品，不至于挤在一起互相压价。
吃完面，四个人收拾了一下，走路到拍场也就七八分钟，到的时候刚好一点半。拍场里面椅子已经摆好了，前面几排坐了些人，后面还空着大半。钟逸在倒数第三排找了位置坐下来，刘洋坐他左边，沈大为右边，周衍坐在刘洋边上。
刘洋环顾了一圈：“人来得不算多。”
钟逸说：“小拍就是这样，来的都是熟面孔老买家，不会像大拍那么热闹。但成交率比大拍高。”
沈大为望着钟逸：“为什么？”
“大拍卖行上拍那些东西价钱太高，很多人就是去看热闹的，不举牌。小拍来的都是冲着东西来的，手里有预算，看中了就买。”
他们坐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上了台调了调话筒，底下安静下来。那人宣读了拍卖规则和注意事项，然后宣布拍场正式开始。
前面的十几件东西钟逸都没怎么注意。有瓷有铜有玉，起拍价从几千到几万不等，成交的有流拍的也有，节奏不紧不慢的。
刘洋在旁边低声问：“玉壶春什么时候上？”
钟逸翻了翻手里的单子：“第十三件，快了。”
过了两件之后主持人念到了第十三号拍品：“明中期青花玉壶春瓶一件，口沿有金锔修复，起拍价三十五万。”
工作人员把那件玉壶春瓶端上了展台。钟逸看到自己修的那道金线和两颗铜钉在灯光底下金灿灿的，稳得很。
底下一个中年男人率先举了牌：“三十五万。”
隔了两排的一个戴帽子女人跟了一口：“三十八万。”
中年男人又举了：“四十万。”
帽子女人没动，但后排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举了：“四十二万。”
沈大为在旁边攥着椅子的扶手，嘴抿得紧紧的。刘洋轻轻拍了他一下：“放松点，别把椅子掰断了。”
价格喊到四十八万的时候停了。钟逸看了一眼那个出价的人，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之前没见过。
主持人连喊了三声再没加价的，手起槌落：“四十八万成交。”
沈大为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钟逸侧过头低声说：“成交价不错，扣完佣金你到手小三十万。”
沈大为没说话，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件东西上上下下，钟逸一边看着一边等着莲瓣碗出场。他注意到周衍的手一直搁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得发白。
钟逸开玩笑说：“别攥了，再攥裤子都要破了。”周衍把手松开了但没回话。
又过了几件，主持人念到了莲瓣碗的编号：“南宋龙泉窑莲瓣纹碗一件，粉青釉，品相完好，起拍价二十五万。”那碗端上来的时候灯光正好打在釉面上，粉青的釉色温润得像一汪水。
前排一个老先生先举了牌：“二十六万。”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跟了：“二十八万。”后排有人举了：“三十万。”
周衍的手又攥上了，但这次攥的是他自己的衣角。
价格喊到三十六万的时候停了。主持人喊了三次落槌：“三十六万成交。”周衍猛地松开了衣角，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脸上那层紧绷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表情终于散了。
钟逸说：“这个价很好了。”！
周衍说：“比我预想的高。”
钟逸打趣道：“多出来的六万够你请你太爷爷吃一年饭了。”周衍居然笑了一声，
这还是钟逸近几天头一回见他笑。
后面的铜笔洗和铃铛打包拍了六万二，粉彩碗拍了八万三，端砚拍了四万六。
沈大为在后面两件拍卖的时候，已经完全放松了，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台上，脸上一直带着笑。
全场拍卖收尾的时候，那件青花盘排在了倒数几件的位置。起拍价已经改成了十八万，主持人报出来之后底下接连有四五个人举牌。
钟逸坐在后排看着，价格从十八万一路喊到了三十二万才停。最后举牌的是前排那个穿深蓝外套的瘦高男人，三十二万落槌。
钟逸看了他一眼，认出了那是预展那天在青花盘前面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的那个人。东西落到了对的人手上，他没什么可多想的。
拍卖会散场之后四个人走出拍场大门，外面的天还亮着，太阳斜着从楼缝里照过来把街道切成明暗两半。
沈大为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我现在回去能睡个好觉了。”
刘洋马上接：“今晚得庆祝一下。”
“行，想吃什么你选。”
刘洋想了想：“海鲜。”
周衍站在旁边，正低着头看手机，大概是给他家里人发消息报喜。
他发完了抬头说了一句：“钟逸，谢谢你。”钟逸摆摆手：“是你太爷爷留的东西好，跟我没关系。”
四个人沿着街往海边的方向走，路边的大排档一家挨着一家亮起了灯。
刘洋挑了一家靠海的位置，桌子支在外面，海风带着咸味吹过来。四个人坐下点了菜，沈大为要了一箱啤酒，钟逸点了一壶茶。
沈大为倒了酒举起来：“敬我那间仓库。”
刘洋笑着跟他碰了杯：“敬你的破烂堆。”沈大为也不恼，一口灌了半杯。
钟逸端着茶喝了一口，看着海面上远远近近的船灯火光一闪一闪的。
这趟香江之行比他预想的顺，货全出了，香炉收了，大英的专拍也定在了十六号。
还有明天一天空闲时间，他想去庙街那几条古董巷子再转转，碰碰运气。小周说那边有个老藏家手里有一批旧瓷等着出手，兴许能去看看。
他放下茶杯：“明天上午去庙街，下午自由活动，你们明晚回京城。”
刘洋说：“还去捡漏？”
钟逸说：“碰运气。碰到就碰到，碰不到就当逛了一圈。”
周衍倒了杯茶也举起来：“那我敬你一杯，谢谢你帮我看碗。”
“回京城了好好把那些钱存着，别乱花。”钟逸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周衍笑了一下，没说话。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了一点凉意，几个人坐在路边吃着喝着，桌上一盘盘海鲜冒着热气。
钟逸夹了一只虾剥了壳放进嘴里，想着明天庙街会有什么在等着他。不知道，但反正来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