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从潘家园出来,笔直坐公交回了云水街。
老头一路上抱着那卷画轴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怎么说话,偶尔转头看一眼窗外的街景。
钟逸坐在他旁边也没多问,沈大为坐在对面拿手机刷新闻,时不时抬起头来,看看对面一老一少两个人。
到了归真堂门口,钟逸开了门把老人请进去。
他先打开灯,顺手拿了把椅子让老人坐下,然后自己去洗了手,把工作台上的工具整理了一下,铺了一块干净的宣纸在台面上。
“大爷,您把画先放在这上面。”
老头依言把画轴轻轻放在宣纸上。
钟逸解开系画的丝绳,把画在台面上慢慢展开,最后用镇纸压住了四个角。
整幅画的全貌露出来了,是一幅纵长将近一米、横宽半米左右的浅绛山水立轴,画中溪岸秋树、远山平坡的布局疏朗有致,笔墨虽然受潮褪了一些但气韵还在。
钟逸俯下身凑近了看那几处霉斑。
霉斑集中在画面右下角的近景树丛位置,大约三四处,最大的一块有铜钱那么大,颜色暗褐发深,周边的纸面已经有些脆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霉斑边缘的纸面,触感有点发涩,但没有彻底粉化。
“老人家,这画可修复至八成以上。折裂痕可以托裱补纸,”钟逸直起身来说,“霉斑得先用药水软化,再一点点揭掉霉层,然后补色。”
“真的?那太好了。”
“但这个过程大概需要十天左右,您要是愿意,这幅画可以先留在我这儿。”
老头坐在旁边看着那幅画:“十天就能修好?”
“至少十天。修古画急不得,要等每一层纸都干透了,才能做下一步。”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幅画是我父亲留下来的,他晚年时每天都要看一遍。我小时候不懂,他就指着画上的山跟我说,这是哪座山,那是哪条河。后来他走了,画就收进了箱子底,几十年都没动了。”
他缓了口气,接着说,“要不是前阵子收拾老房子翻出来,我都忘了还有这幅画。”
钟逸站在工作台面前没有接话。
就连沈大为也安静了,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
老头又说:“你刚才说你是紫垣的特聘修复师,能给我看看你的证件吗?”
钟逸转身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暗红色的证件递过去。老头接过去翻开来看了看,照片、编号、钢印都在。
老头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一眼钟逸本人。
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证件合上递回来:“小钟是吧,太不好意思了,我要向你道歉。不是我不相信你,是因为你太年轻了,年轻得令人无法相信。”
“没事,大爷,出门在外,小心一点好,小心驶得万年船。”
“惭愧惭愧。行,我这画就留你这儿。修好了你给我打电话,我再过来拿。”
他站起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这是我电话,修好了打这个。”
“行,你放心吧,大爷。”
“现在我已经绝对放心了。”
钟逸也拿起一张纸,写好收条,并将画铺开拍了个照:“大爷,请把收条和照片保管好,您放心,修好了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老头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台面上的画:“小朋友,你尽管好好修,千万别急,修成咋样我都不怪你。”
钟逸说:“放心吧,大爷,糟蹋不了它。”
老头推门走了。
沈大为凑到台面前面低头看那幅画:“这画值多少钱?”
钟逸说:“清初的文人山水,作者名气不大的话市价在十几万到几十万之间波动。但这幅画不能以钱论事,对那位大爷来说是传家的东西,钱反倒是次要的。”
沈大为说:“那你修好了收他多少钱?”
钟逸想了想:“看修复的难度,一般古画修复按平方尺算,这幅画尺幅不小,又有霉斑和折裂,得大几千。不过这位大爷的情况我不打算收全价,差不多收个成本就行了。”
沈大为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缺钱。”
钟逸把画收起来小心地卷好:“缺不缺钱是另一回事,人家的传家宝是一份传承,是一份念想。该收的收,不该收的一分钱不多拿。”
他把画轴搁进柜子里锁好,在台面上的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孙家园,清初浅绛山水立轴,折裂、霉斑,修期十天。
备注还写上了老人的电话号码和姓名。
钟逸心中暗想,正好,紫垣那边还要交作业呢,古画修复方面还没涉足过。
刘洋下午也来了铺子,一进来沈大为就跟他说了这事。
只见他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在说:“你这铺子越来越像回事了,又是紫垣又是拍卖行又是修古画的,再过几个月是不是连国家博物馆的人都要来找你。”
钟逸正在调配修复用的药水,头也没回:“修复东西,是与谁来找我有什么关系吗?”
刘洋噎了一下没接上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什么时候修那画?”
“明天开始。今天先把药水配好,明天动工。”
“行,我来跟你打下手。”
“谢谢你,你不给我添乱就阿弥陀佛了。”
“我不管,反正今晚我不回学校。”
“今晚我回学校。”
“你……”
当天晚上,钟逸关了铺门之后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工作台前面把台灯调亮了,铺开一张干净的吸水纸,把画轴展开了一段只露出那几处霉斑,用毛笔蘸了配好的药水轻轻涂在霉斑表面。
药水渗进纸面之后霉层微微发胀,他用镊子尖试探着挑起边缘的一小块,霉层松动了。他没有继续往下揭,把画重新卷好锁进柜子里,等明天药水彻底渗透了再做下一步。
收拾完东西,他站在铺子里又看了一眼那幅画卷起来的轮廓,隔着柜门安安静静的。
他想那位大爷的父亲每天看一遍这幅画的时候,大概也像他一样在灯下坐过,隔着纸面看着那些山水墨迹,想着山是哪座山河是哪条河。
他把柜门锁好,把门锁好才往外面走。
云水街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他脸上,但他感觉没有往日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