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逸接过来，先没急着翻面查看，而是把瓶子托在掌心里静静看了几秒。
粉青釉在自然光底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像是瓷器表面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慢慢转了一圈，看外壁的釉色是否均匀，看口沿和腹部的釉层衔接处有没有色差，看开片纹路的走向和疏密。
然后他把瓶子翻过来，看圈足。足墙修得很规矩，棱线清晰，胎体是灰白色的，露胎处有一层薄薄的铁锈色护胎釉。
他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足墙的棱线，感受了一下打磨的细微痕迹。
前后不过十几秒。
他把瓶子放回桌上，抬头说了一句：“南宋官窑，粉青釉弦纹瓶，窑口对，年份也对。”
老先生眼皮抬了一下，没出声。
旁边几个人也都看着他，等他说出后面的“但是”。
钟逸果然说了“但是”。
“但是瓶口这一圈，跟瓶腹的釉色之间有一道很浅的色差，”
他伸手指了指瓶口边缘的位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这道色差，在明代仿宋官窑的器物上很常见。
南宋官窑如果是一整件烧出来的，釉色从口沿到底足应该是一致的，深浅过渡非常均匀。
这件瓶口那一圈颜色明显比瓶腹浅了一点点，说明是分开上釉或者二次补釉的痕迹。”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东西到代，年份没问题，但工艺细节上跟南宋官窑的标准器有一点点偏差。如果要我说的话，断代会偏向南宋晚期或者元初的仿官。”
老先生把瓶子拿回去，对着光重新看了一圈口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说对也没说错，只是把瓶子收回了锦盒里，朝钟逸微微颔了一下首。
小周在旁边把全程看在了眼里，茶会散了之后他走过来，压低了声音说：“钟先生，刚才那位是岭南那边很有名的一个藏家，他那件瓶子在手里放了十几年了，上次有人出到七位数他都没卖。你今天这么一说，他回去怕是要重新掂量了。”
钟逸说：“东西本来就是好东西，我只是把看到的说出来。卖不卖是他的事。”
“那是那是，”小周连连点头，“对了，您今天露的这一手够顶，回头圈子里传开了，怕是有人要专门来找您看东西。”
钟逸没接这个话茬。他问小周：“那件青花笔筒的买家是谁？”
“笔筒？哦，就是争论雍正那件？”小周说，“买家是一家私人博物馆的代表，从深圳过来的，价格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大概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钟逸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那天晚上小周又约他见了几个藏家，都是单独约在房间里见。
头一个是个中年女人，捧了一只锦盒进来，里面装了一对珐琅彩小碗，碗壁上画着花鸟纹，色彩鲜艳。
钟逸上手看了五分钟，告诉她这对碗是清宫旧藏的流散品，真品，但两只碗不是原配，一只口沿有一处极细的冲线，要跟买家说清楚。
女人道了声谢走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一个瘦高的男人，拿了一枚田黄印章。
钟逸接过来摸了摸印面的刻字，又看了看边款的刀法和包浆，放了回去，说：“后仿的，田黄料子是真的，但这刻工是民国以后的人仿的，边款的包浆做得太匀了，真品的话包浆应该是深浅不一的。”
瘦高男人脸色变了变，什么也没说，把印章收起来走了。
第三个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藏家，带了一件哥窑小洗，天青色，釉面上满是纵横交错的“金丝铁线”，看着品相挺好。
钟逸接过来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放大镜对着釉面看了好久，最后放下了。
他认真地望跟老藏家：“这件是清仿，釉面的气泡特征跟宋哥窑不一样，宋哥窑的气泡是密集而细小的，这一件的釉层偏厚，气泡偏大，而且分布不太均匀。另外底足的胎体也比宋哥窑的器物粗了一些。”
老藏家听完叹了口气，把小洗收回去，沉默了好久才说了一句：“这玩意儿在我手里搁了二十年了。”
钟逸没接话。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一件东西在一个人手里放了十年二十年，所有人都跟他说是真的，他自己也信了，然后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是假的。
那种滋味他懂，但最懂也不能不说真话。
全部看完已经快十一点了。小周送钟逸回酒店，路上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小周先开了口：“钟先生，今天的鉴定费我走公司的账，按行规给您结。”
钟逸靠在副驾驶座上，窗外香江的夜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过去。
“无所谓，”他说，“这次来主要是还你们拍卖行人情。开业的时候你们送了花篮给我捧场，我一直记着。”
小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钟先生您这记性——那是去年的事了。”
“记性不好干不了咱这行。
“那行，”小周说，“这次还是算我的，下次您再来我可就不客气了。”
“行。
车停在了酒店门口。钟逸解安全带的时候小周又问了一句：“钟先生，您这次来香江，就真的只是来看预展和茶会？没想顺便收点什么？”
钟逸推开车门下了一半，回头看了他一眼：“想收也得有东西可收。今天看了一圈，没什么特别想带的。”
“那手信呢？”
“手信随时可以去买，我还要在这边待几天。”
小周在车里笑出了声：“行，那您早点休息。明天要是还有什么事我给您打电话。”
钟逸点了点头，关上车门，拖着行李箱进了酒店大堂。
上了楼洗了把脸，他躺到床上的时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刘洋在群里发了条消息：“@钟逸 捡到漏了没？”
钟逸打了一个字发出去：“没。”
刘洋秒回：没捡到漏好歹捡个靓女回来啊。
沈大为立刻跟了一条：你当他跟你一样？他在香江就是看瓶瓶罐罐的。
钟逸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闭着眼想了想今天那件哥窑小洗——釉面的气泡确实不对，但仿制的人手艺不差，大概是乾隆时期景德镇的官窑仿制，在当时也算是高级货了。
可惜搁在懂行的人手里，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又想了想那件弦纹瓶。南宋官窑的东西存世量本来就少，一件真年代的粉青釉瓶子，哪怕口沿有色差，在市面上也是稀罕物。
那位老先生把东西收了十几年，大概是心里一直隐隐有感觉，但又不敢深究。
明天再去一趟预展吧，钟逸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今天逛得快，有些东西可能没来得及仔细看。
万一，万一有漏过去的呢。
他又想起刘洋说的那个“漏”字，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笑。哪那么多漏可捡，这年头，能看见真东西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