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昨晚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宿的那面东晋铜镜，此刻就搁在他面前的条案上。
纹饰的线条、起笔的顿挫、收笔的游移，跟预展厅34号那面铜镜有八九分相似。
但这一面更老，锈层更密，地子上的氧化痕迹也更深厚自然。
钟逸没有急着拿起来，先弯腰凑近了看了一圈。然后他伸手把铜镜拿起，托在掌心里，指腹沿着草叶纹的线条慢慢走了一遍。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位置，用指腹轻轻抚摸了两下。
“这东西是东晋的。”他语气肯定。
何伯脸上的表情，这回是真的变了。他之前一直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问东问西的，像在考校后辈。
但钟逸说出‘东晋’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扶着博古架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下。
“你确定？”何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急促。
“确定。”钟逸把铜镜翻过来，指着背面草叶纹的一处细节，“东晋铜镜的草叶纹跟西汉有一个关键区别——西汉的草叶纹线条起收干净利落，一刀是一刀，中间的顿挫极少。
但东晋的铜镜铸造工艺不如西汉精，匠人会在线条的起收处留一些细微的游移痕迹。
这面镜子的每一根草叶线条，起笔的地方都有一点点滞涩，收尾的时候又有一点飘。这个特征，我在绍兴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他又指了一处：“还有这面的锈层，在东晋的原生锈层上面叠了一层薄薄的汉代风格的铜锈。
这个不是仿造，是埋藏环境造成的——这面镜子埋下去的地方可能原来就有汉代的铜器，铜离子在土壤里迁移，被这面东晋镜子吸附了。这种跨代附着，做旧的人做不出来。”
何伯站在条案对面，盯着钟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吐了口气。
他在椅子坐下来，摘了老花镜捏了捏鼻梁，再开口的时候语气跟之前完全不同了，没了考校的味道，沉沉的，像一个在行里浸了四十年的老行家在对另一个行家说话。
“这面镜子在我手里摆了三十三年。我收来的时候以为是汉代的，后来觉得不对，又觉得是晋朝的，但一直没找着旁证。
绍兴那个老先生我也知道，姓孙是吧，他手里那一面跟我这一面一模一样的纹路。我跟他通过两回信，他也没有定论。”
何伯抬起头看着钟逸：“你这个断代，我认可。”
小周坐在小马扎上，从刚才就一声没吭，此刻听何伯说出‘我认’两个字，悄悄掏出手机给钟逸发了条消息：“钟先生，那个34号铜镜，我今天早上问过了，还没人出价。”
钟逸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
何伯把铜镜收回木盒里，合上盖子，推到了条案的一边，然后抬头问钟逸：“你刚才说，你在预展上见过一面类似的？”
“嗯，34号，标的是汉代草叶纹铜镜。”钟逸说。
何伯眯了一下眼睛：“你说的春季交流拍卖会？大英拍卖的预展？”
“是。”
“起拍多少？”
“三千港币。”
何伯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笑了好几声，把旁边的博古架都震得嗡嗡响。
他笑完了朝钟逸一指：“三千块，标汉代的，摆在大英的预展柜子里，到现在没人出价。如果你去拍下来——”
他抬起一只手掌，五指张开，又攥紧了。
“按东晋的东西走，翻五十倍都有人抢。”
钟逸看着何伯攥紧的那只手，点了一下头：“我知道。我等预展结束前最后一天再出价，免得有人跟。”
何伯连连点了好几下头，靠回椅背上去，又喝了口茶：“像，太像你爷爷了。当年他在香江看东西，也是这个路子——不急不慢，看准了下手，下了手就不松。”
他又补了一句：“今天中午就别走了，我让楼下茶餐厅送两个菜上来，我跟你聊聊你爷爷当年的事。”
钟逸连声说好。
小周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聊天。”
何伯一摆手，说：“你也留下听听，你虽然做拍卖的，多听点老故事能够长眼力。”
中午三个人就在何伯的小铺子里面围着一张条案吃了饭。
豉油鸡、清蒸鲈鱼、叉烧肉、一碟白灼菜心，何伯又开了一瓶自己存的米酒。
酒的度数不高，很清淡，但三个人喝得挺热乎。
何伯讲了好几个钟守义当年在香江的旧事。
说他怎么跟这边的藏家打擂台，怎么一眼看穿了一件被五个人定真了的伪器，又怎么在凌晨的旧货市场里用十几块钱捡了一只明代的小玉杯。
钟逸认真听着，一边喝酒一边点头，偶尔插上一两句，不知不觉眼睛变得有点模糊起来。
窗外，上环的街巷里人声嘈杂，铺子里面的灯光昏黄而安静。
小周在旁边埋头吃菜，不时抬头看一眼钟逸，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羡慕的光。
散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何伯把那个小木盒塞到钟逸手里，说这面镜子你拿回去好好看看，下回来香江再还我。
钟逸推了一下没推掉，就收下了。
出了铺子走在坡道上，小周在钟逸旁边走着，走了十几步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钟先生，您昨天说的，预展那面铜镜年代写错了——您是不是一早就看出来了？”
钟逸把小木盒夹在胳膊底下，步子不紧不慢的：“昨天隔着柜子看照片的时候就有点感觉，但没上手不敢定。今天看了何伯这一面，才算坐实了。”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出价？”
“明天是预展最后一天，上午去。”钟逸说，“你帮我盯着，如果有人出价了告诉我。”
“行，我给您盯着。不过我觉得——”小周笑了笑，“这面镜子它就不该标三千，标三万也早被人抢走了。说明这批看预展的人，眼睛都没您毒。”
钟逸没接这句话。他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坡道尽头那扇写着‘何氏雅集’的木匾，匾上的金字在下午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他站了几秒，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晚上回到酒店，钟逸把小木盒放在桌上打开，又把那面东晋铜镜拿出来看了很久。
灯光底下，草叶纹的线条起起伏伏，每一道游移的痕迹，都像刻了将近一千七百年的时间。
他拿手机拍了几张详细的照片存档，又把铜镜包好了收进箱子夹层。
然后他坐在桌前，打开手机看了小周白天发来的那条消息。34号，没人出价。
他关了屏幕，合上箱子拉链。明天上午去把价出了，然后就等参加校际交流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