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号，上午十点。
“青川记忆”摄影展将在文博学院的展厅里开幕。
展厅不是太大，墙上挂着那一百零八幅装框的照片，已经是满满的了。
进门正对着的那面墙上挂了一幅最大的，是周衍家那栋木楼的远景，晨雾还没散完，木楼的黑瓦和灰墙隐在雾气的边缘，像是从山林里长出来的。
开幕式定在上午十点。
钟逸早上六点就起来了，先去展厅又检查了一遍照片挂得正不正、灯光的角度合不合适，又去校门口看了一下，看指示牌有没有被风吹歪。
八点不到刘洋和沈大为就来了，帮着摆签到桌、放简介册、试音响。
刘洋边摆桌子边问：“周衍爸妈几点到？”
钟逸看了一眼手机：“火车八点到站，我让周衍随车去接了，大概九点之前能到学校。”
沈大为从墙边探出头来：“杨老伯呢？”
“杨老伯昨天就到了，在招待所住着。我让许明远过去接他了，应该也快到了。”
八点五十分，展厅里开始来人。
第一批是考古系的几个同学，然后来了文博学院的老师和学生。
陈院长也来了，陪着齐老和学校的几个班子成员。
张鹤鸣和沈老一起到的，在门口跟钟逸聊了几句。说这展办得相当不错，照片选得好。
钟逸说都是许明远拍的，我只是牵了个头。
快九点半的时候，展厅里已经站了五六十个人。
钟逸站在门口接人的时候，看到一辆白色轿车从校门口拐进来停在了展厅外面。
车门打开之后周衍先跳下来，然后伸手扶了他父亲下车，又转身接了母亲。
周衍父亲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车门旁边往四周看了看。
他母亲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新衣服，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目光微微有些瑟缩。
钟逸赶紧迎上去，跟他们打了招呼。
周衍父亲握住钟逸的手，握得有点紧：“钟同学，辛苦你费心了。”
钟逸说：“叔，我不辛苦，您快里面请。”
他带着两个人走进展厅，周衍母亲进门之后抬头看到满墙的照片愣了一下，然后就站在原地没有动。
眼睛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像是不知道先看哪一幅好。
杨老伯早已经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了，看见周衍父亲进来，站起来招了招手：“老周，你也来了。”
周衍父亲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杨老哥，你来得早。”
两个老人用他们本地话聊了几句，语速快，钟逸听不太懂，只听到杨老伯说了句“这照片把咱那山拍得跟画一样”。
十点整开幕式正式开始。
首先是介绍参加开幕式的嘉宾，人不是很多，但份量很足，齐老、沈老、张鹤鸣以及京华大学的几个权威教授都到了场。
接着由许明远上台讲了这次考察的经过，从组队到进山到回来的过程说了一遍，语气平实没什么修饰，说到某些细节的时候台下会有人小声议论。
他讲完了之后，陈院长代表举办方上台说了几句肯定的话，大意是学生做田野调查的意义和价值。
钟逸没有上台。他站在展厅门口的柱子旁边，靠着墙壁看着屋里的人。
周衍父母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子上，他父亲一直盯着正前方那幅最大的照片没有换过位置，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裤子的布料。
他母亲的视线倒是在不停的移动，一幅一幅看过去，看到那幅拍了他们家灶台的照片时，
她侧过头跟周衍说了一句什么，周衍弯腰凑过去听，听完直起身来点了点头。
展厅里人声鼎沸，有人举着手机拍墙上的照片，有人凑近了看照片下面的说明文字，有两个文博学院的老师在讨论某个寨子的建筑结构。
钟逸站在柱子旁边，把这些声音都收在耳朵里，目光却一直落在第一排那两个老人的背影上面。
快散场的时候，杨老伯站了起来，独自在展厅里慢慢走了一圈。
他走到那幅拍了他家堂屋的照片前面站住了。
照片里，他正坐在窗边磨药，侧脸被窗外的光照亮了半边。
老人盯着那幅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在照片表面摸了一下。隔着玻璃框，他的手指在那张侧脸上方停了一秒，就收回去了。
他转过身对钟逸说：“我这辈子头一回看到自己在照片里是这个样子的。”
钟逸默默的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
杨老伯又在展厅里转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到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搁在拐杖头上，眼睛望着对面墙上的那排照片不再说话了。
中午十二点，展厅里的人慢慢散了。
许明远在收拾签到桌上的东西，刘洋和沈大为在帮忙把歪了的照片扶正。
周衍父亲走到展厅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最大的照片，然后转身出了门。
他站在展厅外面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校园说了一句：“京城的天跟我们那边不一样，我们那边的天是夹在山中间的，只有窄窄的一线。”
钟逸跟出来站在他旁边：“叔，中午举办方在学校食堂安排了饭，吃完再回招待所。”
周衍父亲摆了摆手：“饭吃不吃都无所谓，我跟你婶子想去大广场看一眼。”
他转头看向钟逸，“我们来一趟京城不容易，就想看看电视上的那个升旗的地方。”
钟逸鼻子一酸，“行，我陪你们过去。”
他转身回屋里跟刘洋说了一声，就带着周衍和他父母上了车。
车往长安街方向开的时候，周衍父亲一直看着窗外，升旗广场的时候他“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充满了惊讶。
车停在路边让他们下去走了一圈，他母亲站在广场上仰着头看那面城楼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扬了起来，像一面迎风飘扬的小旗。
回去的路上，周衍父亲没怎么说话。
到了招待所门口，下车时他握住钟逸的手说：“钟同学，谢谢你。这一趟来得很值。”
钟逸说：“叔，你和咱婶好好休息，明天我再带你们去别的地方转转。”
周衍父亲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招待所。
钟逸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灯光里，便转身往回走。
五月八号结束了，距离五月十二号还有四天。
在路灯底下走了一段路后，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那四个数字在屏幕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步子有丝沉重。
能做多少就做多少，他对自己说这句话时，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晚风吹过来，把他额头上的碎发掀起来，又落了下去，他加快了脚步，走进了车水马龙的京城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