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礼堂里所有人同时安静了。
跟上次晚会那首舒缓的中和之曲不同,这一首的开头节奏要沉很多。
起手几个音压得很低,从琴面的低音区缓缓推出来,沉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
琴弦被手指揉着按下去再慢慢松开,每一段余韵都比平时拖长了一拍,音色的尾巴在空气里打着转,然后又像被抽走了似的,无声地消失掉。
钟逸靠在侧幕条的柱子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远远地看着她。
她弹琴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整个人的注意力,像被收拢进了一个很小的空间里,琴弦、手指、琴面,这三样东西就是她此刻全部的世界。
她的头微微低着,偶尔在滑弦的时候侧一下耳,像是在听某个音准有没有跑掉,然后手指会自动地微调半分。
整个曲子的节奏,在中间部分加快了一些。左手的按弦位从低音区一路往上推,推到七徽以上的高音区时,手指的力度收得干净利落。
快速滑弦的那几个过门,短促而精准,像一阵从山谷里穿过的风,急急地掠过,又急急地散尽,然后琴声又退回到低音区,回到那种沉沉的、缓缓的速度上。
钟逸听了一会儿,听出了这首曲子的情绪,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那首是安静的、沉稳的、从容的,像是一个人在月下慢慢走路。
而这一首里面,有东西在涌动,低音处压着一股力,高音处又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急,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
他不懂曲名,也不知道她在弹的到底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她手指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跟她平时说话的温吞劲儿不同,跟那晚晚会散场后她站在路灯底下笑的样子也不同。
她弹琴的时候,把一些平时藏起来的东西释放了出来。
弹到后半段,琴声又慢了下来。
最后一个长音揉按了很久才松开,余韵浮在空中足足停了四五秒。
然后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散开,像是在礼堂的空气里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圆,圆的边缘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终融进了一片安静里。
所有人忘记了鼓掌。
弹完那首曲子的人,估计也不喜欢别人立刻鼓掌,那点安静的时间,是听众留给琴声余韵的最后一点尊重。
礼堂里的人似乎都懂这件事,安静持续了六七秒,然后才有人缓缓地拍了一下手,接着第二下,第三下,掌声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一样轻轻地散开。
没有前几次那种热烈的爆发力,但那个安静的、延滞了几秒的停顿,比任何鼓掌都更让人心里发沉。
李殊把手从琴弦上放下来,低头静坐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
她抱起琴往幕布后面走的时候,步子比上次稳重,琴囊的带子垂在她腰侧,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
钟逸在侧幕条的阴影里没动。她走过来的时候看见他了,停了一下。
“你一个人捐了五百万?”她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刚刚弹完琴之后的那种气短,像是在琴弦上用力之后还没缓过来。
“是。”钟逸说。
“太伟大了。”李殊把琴囊往上托了托,调整了一下肩上的带子,“刚才他们在台下说,你一个人捐了五百万,把去青川所有的收入都拿出来了。”
“钱赚了就是用的,”钟逸很坦然,“用到该用的地方就行。”
李殊看着他,大概隔了两三秒,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上次在路灯底下弯嘴角的笑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的光比上次亮了一些,像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被轻轻碰了一下。
“我刚才弹的那首曲子,”她说,“叫《忆故人》。”
钟逸说:“我不知道名字,但我听懂了。”
李殊问:“听懂什么了?”
“你在想那些你从没见过面的人。”钟逸说。
李殊没有立刻说话。
她抱着琴,墨绿色的琴囊在后台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暗光。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从昨天下午开始一直刷新闻,看那些从灾区传出来的照片。
有的房子塌了,有的人压在里面出不来,有的孩子在路边哭喊着,脸上全是灰尘。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有一张琴。”
她停了一下:“我想着,至少弹一首给他们听。他们可能听不到,但琴声出去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钟逸听完了她这段话,没有马上接。
他知道她说的那种感觉——看见那些画面的时候,想做什么又不知道能做什么,手里抓着的东西,跟那片塌掉的土地之间隔了十万八千里。
你用不上力,你够不着,你只能在自己的世界里,做一点什么来告诉自己“我没有袖手旁观”。
“他们听得见。”钟逸说,“琴声这种东西,传得比你想象的要远。”
李殊看着他,嘴角又弯了一下:“你今天在台上说的话我也听到了。你说‘钱到了那边就能变成帐篷食物水和药’。我觉得我弹的这首曲子也一样——到了那边,也能变成一样东西。”
“变成什么?”
“变成一点安慰。”她说,“人到了最难受的时候,除了要水要粮,也要一点能让他们觉得‘有人在想着他们’的东西。我帮不上别的忙,但这首曲子是我想给他们听的。”
钟逸点了点头。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舞台方向,灯已经关了大半,幕布垂着,整个大礼堂从热闹吵嚷变成了一种散场之后的空阔安静。
“你今天累不累?”李殊问。
“有一点。”钟逸实话实说。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她抱着琴往后台出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下次如果还有这种场合,你叫我一声,我带着琴来。”
“好。”
她转身走了。
这次她的步子,比上次在广场上分开的时候慢了一些,琴囊的带子在腰侧一晃一晃的,墨绿的缎面反射着走廊尽头最后一盏白灯的光,在暗色的空气里划出一道柔和的光纹。
钟逸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光纹慢慢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拎起帆布包从侧门走了出去。
礼堂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五月中旬的夜风暖烘烘的,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
操场对面有几棵槐树正开着花,白花花的小朵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香气被风卷着送过来,淡淡的甜味融进了夜色里。
他走回归真堂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刘洋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义拍合计入账九百万零三千六百块,全部到账了。@钟逸 你那五百万是上次青川的全部吸入对吧?”
钟逸回了一个字:“对。”
沈大为说:“你今天那件青花碟子回头我帮你留意着,看赵教授那边肯不肯割爱,我跟他熟。”
钟逸说:“不用,东西出了就不往回要。”
刘洋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古逸飞在群里从头到尾没说话,但钟逸走回归真堂时,看见门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压着一只小纸包,便利贴上写着“今天辛苦了”几个字,笔迹是古逸飞的,纸包里是一包润喉糖。
钟逸把润喉糖揣进口袋里,推门进了归真堂。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博古架上的瓶瓶罐罐在月光透过窗棂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暗沉沉的旧光。
他走到里间坐下,掏出那包润喉糖拆了一颗含进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漫到喉咙,润润的,把白天喊哑了的嗓子渐渐抚平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脑子里浮起李殊弹《忆故人》的时候最后一个长音的余韵,那个音在空中浮了很久才散干净。
他想起她说的话——“琴声出去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闭着眼在黑暗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然后翻了个身,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合上了眼。
月光从窗棂的格子里一格一格地落到地上,落在博古架的边沿上,落在那只还没修完的南宋龙泉小碗的碎片之间,像薄薄的银色的一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