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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她家里就剩她一个
    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周衍来了归真堂。

    他进门后直接走到工作台对面坐下来,脸色不怎么好看,眼睛下面有一圈浅浅的青灰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钟逸给他倒了一杯茶:“怎么了?”

    周衍接过去喝了一口,杯子搁在手里握着,好一阵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茶汤表面浮着的几片叶梗,开口时声音有点涩:“钟逸,我有个远房表妹。地震那天她不在家,在镇上买东西,跑出来了。她家里就剩她一个,父母全在房子里,一个都没出来。”

    钟逸握着镊子的手停了一下。

    周衍继续说:“村里这两天在组织安置转移,她不愿意留在那边的安置点,说待在那儿天天抬头看见那座山,心里就难受。

    她想出来,说想去外地找个活干,离那片地方远远的。

    我跟她通了电话,电话里她没说几句就挂了,但听声音感觉整个人都是空的。”

    他又喝了一口茶:“你能不能帮个忙?让她过来这边先安顿下来,慢慢再想以后的事。”

    钟逸放下镊子:“她多大?”

    “十七岁。叫彭小娟。”周衍说,“我表姨家的女儿。她那边的亲戚剩得不多了,我算是她最亲的人了。”

    钟逸没有犹豫:“让她来。归真堂这边正好缺个看店的。

    我平时要上课,还要出去跑早市、跑外地收东西,店里没人不行。

    之前刘洋和沈大为偶尔来帮忙盯着,但他们都有自己的事,不能天天耗在这儿。

    小娟来了,吃住我这边安排,工资按店里正常标准走。

    她要是不想干了随时可以走,但在这儿的时候,归真堂就是她落脚的地方。”

    周衍看着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她来了不会给你添麻烦吧?她毕竟才十七岁,没在城里待过,什么都不懂。”

    “不懂可以学,”钟逸说,“我刚开始也不懂,跟着我爷爷学了三年才敢单独看东西。十七岁什么都不晚。她只要能认字、会算数、待人接物不怵就行,别的事慢慢来。”

    周衍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那我让她收拾东西过来。”

    “不用收拾什么,”钟逸说,“人来了就行。铺子后面有间小屋子空着,收拾出来就能住。柜子里有多余的被褥,床我去买一张就行。让她来了把这儿当自己家待着。”

    周衍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那杯茶慢慢喝完了。

    茶凉了,但他一口一口喝干净了才站起来:“那我晚上给她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钟逸,谢了。”

    钟逸摇了摇头:“不用谢。”

    周衍推门出去了。门上挂的那只铜铃铛响了一声,然后又晃了两下才停下来。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午后的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博古架上的瓶瓶罐罐上,瓷面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钟逸坐在工作台前面,拿起了刚才放下的镊子。

    他把那块碎瓷片重新夹起来翻了个面,对着光看了看边缘的茬口,然后蘸了一点修复用的胶,沿着茬口薄薄地抹了一层。

    他的手很稳,动作不快不慢,每一刀的力度都均匀得像机器一样精确。

    电视在角落里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主播在播报一条重建物资发放进度的消息,偶尔有救援队采访的片段插进来。

    那些声音低低地绕着铺子的屋顶打转,混合着窗外巷子里偶尔传进来的自行车铃声和路人的说话声,在午后安静的光线里,变成了一层模模糊糊的白噪音。

    钟逸把碎瓷片的两片接口对紧了,用夹子固定住,放在一边等胶干。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看到角落里电视屏幕上闪过一条字幕——“青川县首批安置房项目启动建设”。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给周衍发了条消息:“她到了你给我打电话,我和你一起去接。”

    彭小娟是六月二十号到的京城。

    周衍一个人去火车站接的,到归真堂的时候天快黑了。

    钟逸站在门口看见她跟在周衍身后走过来,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白t恤,袖子挽了两折还是长了一截,低着头走路,两只手攥着双肩包带子,攥得很紧。

    周衍把她领进门说:“小娟,这是钟逸哥,以后你就跟着他。”

    彭小娟抬起头看了钟逸一眼,又低下去了:“钟逸哥好。”声音很轻,像蚊子在叫。

    钟逸说:“以后你就住铺子后面那间厢房,床铺已好了,日常用品也备齐了。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帮着看店,守着就行,有人进来问东西打电话给我,别让人碰展柜里的东西。”

    彭小娟点了点头。

    头几天她几乎不说话。

    白天钟逸在修复台前干活她就在旁边坐着,有人进来看东西她就站起来走到门口等着,等那人走了又坐回去。

    钟逸教她给展柜的玻璃除尘,她擦得很慢但很仔细,一块玻璃擦完了还要对着光看一下有没有遗漏的水痕。

    有个下午,钟逸在修一件青花碗,补缺口的时候需要用一种特制的树脂胶填充碎茬断面。

    他调好了胶往缺口里灌,灌了几次都不太均匀,正要拿工具刮平时,彭小娟在旁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钟逸哥,你左边那东西灌多了,都流到碗底了。”

    钟逸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碗底,确实有一小滴胶从缺口边缘渗到了内壁,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惊讶地抬起头,看了彭小娟一眼:“你怎么看到的?”

    彭小娟说:“我就看到了。”她指了指碗底那个位置,“那里有一小条亮的线。”

    钟逸把碗放下:“你过来,你看看这个碗的胎壁薄厚均匀不均匀。”

    彭小娟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隔着碗壁看了两秒说:“左边这块比右边厚,上面比底下薄了一些。”

    钟逸没有接话,继续拿起一只瓷碟递过去:“你看看这个碟子里面有没有裂纹。”

    彭小娟接过碟子对着灯光看了看:“里面没有纹,但碟子底下垫着的那层釉里面有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黑线,从中间穿到边上了,很短。”

    钟逸把碟子接过来翻到底部仔细看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裂纹。

    但放大了仔细看几遍后,确实在釉层中间有一条极细的暗色线条,长约一厘米,极浅极淡,是烧制过程中釉料里夹了杂质留下的细微痕迹,不拿放大镜凑近了根本看不到。

    钟逸坐在工作台前面看着她,慢慢问了一句:“小娟,你从小就能看到这些东西吗?”

    彭小娟低着头:“从很小就能看到。能看穿东西,有时候隔着墙也能看到后面有什么,但越厚就越模糊。我爸妈让我不要跟别人说,说人家知道了会觉得我是妖怪。”

    钟逸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说得对。这件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你在我这儿看到的任何东西,出了这个门就不要提。”

    彭小娟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钟逸哥你不怕我?”

    “不怕。”钟逸把那只青花碗放回架子上,“这个本事是老天给你的,能用好的地方很多。但外人知道了怕会有麻烦,你只管藏好了。”

    彭小娟点了点头。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松开了一些,站在工作台旁边没有再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