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石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的第三天，归真堂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说是“一群”，是因为真的来了一群。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三个男人推门进来，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五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穿一件米白色真丝夹克。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一点的，一左一右地站着，不知是保镖还是跟班。
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一进门，就笑着朝钟逸伸出手：“钟老板，久仰大名。我姓许，做玉石生意的，听说你前几天开了一块好料子，特意过来拜访。”
钟逸礼节性地跟他握了一下手：“许老板客气了，料子是朋友的，不是我的。”
许老板在工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后面那两个年轻人站在门口一左一右地靠着门框。
钟逸倒了一杯茶放在许老板面前：“不知许老板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许老板端起茶喝了一口：“钟老板爽快，我也不绕弯子。我有两件事想跟你聊聊。
第一件事，你那朋友赵诚手里的那块料子，我听说他没打算出手自己留着。
但那个级别的料子留着太可惜了，不如转给我，价格好谈。麻烦你帮我递个话。”
钟逸说：“还是许老板您自己找他谈比较好，我从不替别人做主。而且，我那朋友本身就在拍卖行工作。”
许老板笑了一下：“那我找个机会去问问他。第二件事，”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手里也有一批原石，缅甸老坑正场口的料子，想在京城找一位眼光好的师傅帮我看看、切一切。
钟老板既然在圈子里有这个名号，不如咱们合作一下。料子我出，你帮我掌眼，切出来的东西分成你三我七。”
钟逸本想说我不是这个专业，但想到要找到许老板的终极目的，就放下茶杯：“许老板的料子在什么地方？能先看看吗？”
许老板很随意：“都在我公司的保险库里，随时能看。
你要是感兴趣明天我派人来带你过去。”
钟逸点头答应：“行，我明天下午有空。”
许老板站起来，伸手跟钟逸握了握：“那就明天下午，我让人来接你。”
他转身走了，两个跟班跟着他出了门，卷帘门在他们身后缓缓落下来，又被钟逸重新推了上去。
刘洋从后院钻出来：“那人是谁？”
钟逸说：“姓许，做玉石生意的，说是想让我给他掌眼。”
刘洋：“你答应了？”
钟逸：“去看看再说。”
刘洋皱着眉：“我怎么感觉那人不是善茬，他说话那气势像来收保护费的。”
钟逸打了个哈哈：“收保护费的不会这么跟你谈话，但应该比收保护费的还黑，属于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那种。”
第二天下午，一辆黑色商务车准时停在了归真堂门口，司机下来敲了门说：“钟老板，许老板让我来接您。”
钟逸上了车，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停在城南一座写字楼的停车场。
司机带他坐电梯上了十二楼，穿过一间摆满了玉石原石样品的前厅，进了最里面的一间会客室。
许老板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的大理石台面上摆了三块原石。
一块黄沙皮、一块白盐沙、一块黑乌沙，每块都比拳头大一点，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许老板站起来，打了个拱手说：“钟老板来了，请坐。这是我最近收的一批料子中的三块，你帮我看一下。”
钟逸走过去，先拿起黄沙皮那块。他的手感告诉他分量偏轻，皮壳表面有一种不自然的粗糙感，像是人工打磨之后又做了一层涂层。
他放下去换了白盐沙那块。白盐沙表皮上的颗粒分布不均匀，有几处颜色深浅不一致，表层沙粒的缝隙里露出一线不正常的灰白色。
黑乌沙那块，他拿起来看时手指捏了一下皮壳的厚度，又凑近了看皮壳表面的砂粒形态，放下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有了判断。
他坐回椅子上，喝了一口面前的茶：“许老板这三块料子是哪一年收的？”
许老板说：“去年缅甸公盘上拿的，都是老坑料。”
钟逸把茶杯放下：“许老板，我知道你找我合作是想看看我这双眼睛够不够用。
但说实话，您这三块料子都有问题。”
他伸手点了点黄沙皮那块，“这一块皮壳是人工压上去的，里面包的是水泥和石英粉。”
他又指向白盐沙那块，“这一块是危地马拉料仿缅甸料，皮壳是后做的，颗粒感不自然。”
“黑乌沙那块倒是缅甸的，但是新场口的料子，种嫩水短，切不出好东西。”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老板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那层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变硬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慢慢喝了一口：“钟老板果然名不虚传。”他把茶杯放下，“那既然钟老板看不上这些，咱们换个方式谈。”
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只锦盒，打开盖子之后里面是一枚鸽子蛋大小的原石，皮壳灰白微黄，像是多年的老料子。
他推过去说：“这一块是缅甸老帕敢场口的料子，是我压箱底的东西。钟老板要是有兴趣可以开个价。”
钟逸拿起那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他的指腹刚触到皮壳表面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对劲，那种细腻感太均匀了。
天然的老坑料子，皮壳总有些微的凹凸和砂粒分布的天然错落，这一块均匀得像砂纸打磨过。
他对着光看了一下皮壳的色泽，反光的角度不对。
他没有当场拆穿，只是把石头放回锦盒里说：“许老板这块料子我先不开了，您留着吧。今天的合作就先谈到这儿。”
他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许老板在后面说了一句：“钟老板今天够给面子，改天再约。”
钟逸没有回头，出了写字楼便打车回了归真堂。
他把最后那块石头的触感，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确定了那是注胶染色的处理品，是表皮打磨过后，用环氧树脂和染色剂做了深层浸润，外表看像老坑，切开之后全是废料。
回到铺子里，钟逸坐了下来。刘洋凑过来问：“那人什么来路？”
钟逸叹了口气：“想钓鱼，拿了几块假料子试我深浅，试完了又想用一块高仿料子引我上钩。我没接。”
刘洋说：“那他后面会不会使坏？”
钟逸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郑永年那边的招数还没收干净，这边又冒出一个许老板，看样子京城的水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使坏就使坏，我不接招他也没有办法。我惹不起还躲不起？”
铺子外面的天已经擦黑，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橙黄色的光照在归真堂的招牌上晃了几下，格外醒目。
他把茶喝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四合院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了句：“明天早市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