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各方的信息都回復過來,但鐘逸總感覺沒什麼作用。
仿佛有只無形的大手,不停地抹去了他認為馬上要觸及的真相。
但越來越多的資料還在,在他時刻鎖著的櫃子里,在他的腦海里。
鐘逸拿著爺爺留下的那張紙條,已經泛黃,邊角卷得像干枯的樹葉。
他盯著上面尚未褪色的字跡,每一個筆畫都在說︰“你是對的。”
真相永遠都在。
那些物件,那些運作,那些某些拼了命要忘記的、抹去的、否認的,一定整整齊齊躺在某個地方。
總有一天,我要讓真相擊破所有謊言。鐘逸靠著冰冷的大門暗暗發誓。
這麼多年過去了,真相被有心人擦了又擦,改了又改,他們或許認為已經干干淨淨。
可真相絕對不會如那些壞人所願,它一定安靜地在某個地方等著。
真相是抹不去的,和正義一樣,從來就沒離開過,只是時間未到,那就慢慢來吧。
∼∼∼∼∼
開學前兩天,鐘逸接到了周衍的電話。
電話那頭,周衍的聲音跟以前完全不同了,厚實了不少。
說話時每個字都落得穩穩當當,尾音不再往上升,也不再帶著那種猶豫的拖腔。
以前周衍說一句話總要停個一兩秒才接下一句,像是怕說錯話,現在一口氣能把一整件事講完,中間不帶喘的。
“鐘逸,我和許明遠明天回京城,我們的實習已經結束。”
鐘逸真心開心︰“好啊!我明天去車站接你們。”
第二天下午,鐘逸提前了半個鐘頭到了火車站。
他沒在車里坐著等,下了車,站在廣場邊緣的台階上站著,靠著出站口的柱子。
初春的京城風還挺硬,從廣場那頭刮過來,吹得他外套的下擺不停的飄動,他把拉鏈拉到頂,縮了縮脖子。
出站的人流一波一波地往外涌,有拎著行李箱的、有抱著孩子的、有推著輪椅的……
廣播里的女聲,一遍一遍地報著到站車次。
他等了差不多一刻鐘,才看見周衍和許明遠拖著行李箱,從通道里走過來,第一眼他真差點沒認出來。
周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沖鋒衣,拉鏈拉到鎖骨的位置,衣領立著,裹著一條黑色的圍巾。
以前那種縮著肩膀、低著頭走路的姿勢不見了,
整個人站在那兒,肩膀是平的,背是直的,目光平視前方,下巴微微抬著,看人的時候眼楮也不閃了。
剛好踫到旁邊有人撞了一下他肩膀,他側了一下身,從容地說了一句“沒事”,聲音不高不低。
像是在早已經習慣、什麼場面都見過才會有的那種從容。
他曬黑了很多,臉頰的線條也比以前硬朗了,顴骨高了,下頜線清晰了。
走路的步子邁得很大很穩,腳掌落地時鞋底跟地面壓實的聲響厚重而均勻,不再是以前那種拖著鞋跟磨蹭的聲音。
許明遠跟在他旁邊,肩上掛著他的那台相機。比離京前舊了很多。
機身右上角有一塊黑色漆皮磨掉了,露著灰白的塑料底,鏡頭蓋上多了好幾道細長的劃痕,一條從邊緣拉到中心附近,像是被石壁刮過。
他自己也瘦了不少,臉頰凹進去兩小片陰影,但整個人的氣質跟以前大不一樣。
以前他習慣性靠在牆上,站著的時候兩腳交叉重心偏在一側,現在他站得很直,兩腳分開與肩同寬,重心穩穩地落在正中,像是隨時準備蹲下來取景。
他看到鐘逸,就那麼笑了一下,那種笑是不用故意撐出弧度的笑,是臉上的肌肉自然放松之後落成的形狀。
鐘逸迎上去︰“黑了好多,認不出來了都。”
周衍笑了一聲︰“青川的太陽曬的,一天跑好幾個村子,跑三個多月不黑才怪。”
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我還學會騎摩托車了,山路上跑了一個多月,摔了兩回,現在已經能帶人跑了。
有一回下雨天,路滑,我後輪打滑差點翻進溝里。
許明遠坐在後面抱著相機包一聲沒吭,到了地方,下車時才說‘我剛才差點尿褲子’。”
許明遠在旁邊補了一句︰“我當時哪里顧不上尿褲子,我就怕相機里面進水。”
三個人都笑了。
鐘逸幫他們把行李箱搬進後備箱,又看了一眼許明遠那台相機︰“機身磨成這樣了。”
許明遠笑了一下︰“在青川摔了一跤,相機磕在石頭上,漆皮掉了,但鏡頭沒壞,還能用。”
周衍在旁邊說︰“他修相機修了一整天,跟修文物一樣,鑷子、酒精、棉簽都上了。”
鐘逸笑了︰“先送你們回洗個澡換身衣服,晚上一起吃飯。”
晚上,在四合院旁邊的餐館訂了個包廂,沈大為和劉洋都來了,彭小娟和方平也來了。
菜上了一輪又一輪。
周衍喝了兩杯啤酒之後話開始多起來了。
他說這次在老家待了將近四個月,跟著當地文化站的人跑了十幾個村子,見了許多以前沒見過的東西。
許明遠說頭一個禮拜他完全跟不上節奏,山路走不動,走幾步就得停下來喘。
方言听不懂,別人蹲在老鄉院子里翻東西,他只能站在旁邊發半天的愣,不知道該翻什麼也不知道怎麼問。
後來有一天,文化站的老站長說你自己去前面那個村吧,我在後面跟,他硬著頭皮一個人走進去了。
接著他又把相機里的照片一張一張翻給鐘逸看。
第一張是青川山間的清晨,晨霧鋪在山谷里,霧氣不是那種薄薄的一層,而是濃稠的像一整片雲鋪滿了谷底,只露出幾座山尖在霧面上浮著。
第二張是一棟半塌的吊腳樓,梁架斜了但底柱還是直的,整棟樓像在最後一口氣里撐住了自己的骨架。
再往後翻是各個村子里的老物件,刻著字的石碑、雕了花的窗欞、散了架的供桌,每一張都拍得極穩。
他指著一張拍了老祠堂供桌的照片說,這張他蹲了四十分鐘等光線從側窗透進來,等到光線正好打在供桌那面被蠟油覆蓋了大半的木板上的角度才按的快門。
那張照片的構圖很到位,正中間是一個被磨得下凹的弧形印痕,是幾代人磕頭跪拜時額頭擦出來的凹面。
周衍在旁邊笑了一下︰“他拍這張時,我靠在門框上等得都快睡著了。”
最後一張是他和周衍的合影,兩個人站在一座老寨子門口,逆光的側影被日落後的余光瓖出一道細長的金邊。
周衍的帽檐壓得低低的,看不清臉,但他站得很直。
鐘逸看了好一會兒說︰“這張拍得好。”
許明遠說︰“那是一個老寨子的入口,寨子已經沒人住了,但門框上的雕花還在。”
鐘逸望著他︰“你這次回來之後有什麼打算?”許明遠說︰“我想把青川這批照片整理成專門的影集,不只是發論文配圖,而是做獨立的展覽。
選一百五十張左右,配上地點說明和器物背景,文字我找人幫忙校。如果能在紫垣的展廳先試展一下是最好。”
鐘逸說︰“我建議你從兩次的作品里各選一部分,以老房子和老物件為主,讓災前和災後形成對比,確定好了我去紫垣那邊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