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小娟坐在对面床上看着他。
她一直没有走过来，就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她看着钟逸把瓷杯放下、又拿起病历翻开的动作，看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盯着自己手掌发愣的模样。
她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哥，你没事吧？”
钟逸沉默了几秒，像在消化自己身体里发生的这件事。
他抬起头：“我没事。对了小娟，我记得那天你说过，你是被雷击了以后就能看到东西的内部结构，对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完全把握住的困惑。
彭小娟站起来，在他面前站定：“什么叫只能看到结构？”
钟逸想了想，指着桌上那只杯子：“比如说，你能看到釉层下面的胎体怎么烧成的，能看到气泡怎么分布的，能看到釉面厚薄怎么变化的。
但你看不透杯子里面的水是什么成分，也看不出这杯水放了多久。因为，那不是结构。”
彭小娟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哥，你是不是也能看得到了？那你看看我，能在我身上看到什么？”
钟逸看着她。
她站在斜射进来的光线里，那件浅蓝色的新外套，面料结构在他视线里铺展得清清楚楚。
他说：“能看到你这件外套是棉的，经纬密度每厘米三十二根左右，织得很匀。
领口里面衬了一层布，锁边针脚很密，间距一样，是机器缝的。
扣子是塑料注塑的，背面注塑口的位置还有凸起。袖口有几道痕迹，应该是你习惯性卷袖时卷出来的。”
彭小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这件衣服是钟逸母亲给她买的，她从京城穿到青川统共也就穿了这头一回，确实是新的。
钟逸说的每一处细节都分毫不差。
她抬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嘴角在往上弯：“哥，太好了，你以后也能看到所有东西的底子了。”
而钟逸此刻，已经开始想别的事了。
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县城找一家古玩店，当场实践一下。
“走，小娟，咱们去外面转一转，你哥这两天都躺麻了。”
“哥，你确定你身体没问题了？”
“傻丫头，放心吧。”
问了半天，才问到一家古玩收购店，估计是当地人对那些老物件不怎么感兴趣，所以古玩店不多。
沿着县城主街往西走了小半条街，在一条岔巷的口子上找到了那家古玩收购店。
推门进去的时候有一股陈旧的锈味扑面而来，钟逸闻惯了那种味道，并不觉得冲。
店里只有二十来平方米，靠墙摆了两排玻璃柜台，柜面上落了一层薄灰，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堆放着。
几只花瓶歪斜地靠在角落，几件铜器叠在一起，锈色互相蹭出了新鲜的铜印子。
柜台后面的架子上码着几摞瓷碗，花色不一，釉面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冷白的光。
最扎眼的是柜台中央那个竹盘子，直径差不多有半臂长，满满当当堆了一盘铜钱，有的锈得连钱文都看不清了，有的还泛着黄铜本色的光，层层叠叠压在盘底，像是一摊被遗忘的旧光阴。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柜台后面支起半边身子，穿一件灰布汗衫，下巴上留着一撮稀疏的胡子，嘴里叼着半根正燃着的烟。
他扫了钟逸和彭小娟一眼，看他们穿着不像能买大件的，便淡淡地说了一句：“随便看，有相中的可以优惠。”
说完又缩回柜台后面的藤椅里，顺手拿起了手机。
钟逸没有急着往柜台边凑。他先在店里慢慢走了一圈，目光从那些瓶瓶罐罐上掠过。
第一件东西是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的赏瓶，摆在架子中层，釉面发色偏青白，青花纹饰的线条工整得过了头，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就算是以前，钟逸也能瞬间确定这是现代仿品，而且是批量生产的工艺瓷，年份不超过二十年。
他没有做声，继续往前走。
走到柜台前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竹盘里的铜钱上。
他弯下腰，离那盘钱近了大约一尺的距离，然后他的视野里开始涌现东西。
每一枚铜钱在他眼里都不再是一枚平面的钱币，而是一整座层叠的信息结构。
最表层是锈，铜锈的厚度、致密度、分层方式一层一层铺开。
而在这所有结构信息之上，他还发现了一样别的东西。
每一枚铜钱在锈层和铜质之间隐隐透出一种极淡的光晕，颜色不同，深浅不一。
他不动声色地把竹盘里的铜钱一枚一枚看过去，大部分铜钱透出的光晕是灰白偏冷的，像石灰岩在阴天里的色泽，淡得几乎不存在。
但他看到盘底靠左的位置压着几枚锈得发黑的铜钱时，光晕变了。
有一枚钱透出的是一种暗沉的暖黄色，像陈年的蜜蜡被光从后面打穿，温吞吞地亮着，那黄色的光里还夹着一丝极细的赭红，像铁锈溶进了琥珀里。
另一枚更小一些的钱透出的光晕偏青，灰绿中透出一点幽幽的蓝，像远山在雾里的颜色。
还有一枚被压在竹盘最下面，只露出半边轮廓的那枚钱，透出的光晕是沉甸甸的褐金色，浓得像熬化了的老蜜，光晕的边缘微微泛出暗紫色的晕圈。
钟逸心里猛地动了一下。
虽然他没有证据，但他几乎可以确定，那些光晕的颜色差别对应的是年代的远近。
灰白偏冷的是近代的普通铜钱，存世量大，不值什么钱。
暖黄带赭红的那一枚，至少是明清的东西，锈层结构和钱文风格都对得上。
偏青带蓝的那一枚，看锈色的分层方式和铜质晶相的熟化程度，应该是宋代的。
而盘底那枚褐金色的，他不敢立刻断定，但那种光晕的浓郁程度比前面几枚都重得多。
他伸手从竹盘里把最底下那枚褐金色的铜钱拈了出来。手指碰到钱面的瞬间，触觉传来的信息也同时叠了进来。
钱文的凹凸在他的指尖下呈现出立体的形态，笔画边缘的磨损是自然形成的，深浅不一，左边的外缘比右边薄了将近半毫米，说明这枚钱在漫长的岁月里被人长期握在手中摩挲过。
他把钱翻过来，背面光素无文，但穿口的四角有明显的流铜痕迹，铸造时铜水灌注留下的溢痕清晰可见。
他把钱举到眼前，透过那层锈色看到了底下的铜质晶相，晶粒粗大而均匀，是慢速冷却形成的组织，跟现代快速浇铸的细晶结构完全不同。
柜台后面的男人抬头瞥了他一眼，见他捏着一枚发黑的铜钱翻来覆去地看，随口说了一句：“所有铜钱一个价，凭各人眼力，二十块一枚，五枚起步，单枚五十。”
钟逸把那枚褐金色的铜钱放到掌心里又看了一眼。光晕稳稳地亮着，褐金色的底子上暗紫色的晕圈像水波一样缓缓漾动。
他把它放下，从竹盘里挑出了那枚暖黄带赭红的、那枚青蓝偏灰的，又随便拿了两枚。
五枚钱并排放在柜台上。
他没有多说话，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柜面上。男人收了钱也没细看那五枚钱，把钱随手往抽屉里一塞，继续低头看他的手机。
钟逸把那五枚铜钱攥在掌心里，转身走出了店门。
外面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街上晃得人眼睛发花，他站在门外的阴凉里把掌心摊开，三枚钱在日光下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色泽和质感。
彭小娟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钟逸的表情，轻声问：“哥，你捡着好东西了？”
钟逸把那枚褐金色的钱翻了个面，指腹沿着钱文的轮廓慢慢描了一圈，他说：“如果我没看错，这枚应该是五代或者更早的东西。那家店老板二十块钱卖给我了。”
他的语气很平，但攥着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看着掌心里那几枚颜色各异的光晕在正午的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辨，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
他确定了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那些光晕在告诉他年代，那些结构在告诉他真伪，两样东西合在一起，加上他以前的学识，足够他在这个行立住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