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厂中段有一家专门做书画生意的铺子，招牌上的字是老木板上刻的凹字，笔画被风雨洗得发白，但还看得出轮廓。
钟逸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中年人坐在靠里的桌子前面喝茶，面前摊着一幅正在装裱的画，旁边搁着一碟花生米。
钟逸沿着墙边看了一遍，挂着的字画大多是晚清民国的作品，画工中规中矩，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
他正要走的时候，目光落在了铺子的墙角，一只老旧的樟木画箱上闪出了红色的光晕。
箱盖半开着，露出里面几卷用布包着的画轴。
他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箱盖，看到里面的画轴叠放得整整齐齐，有的用布包着有的用旧报纸裹着，看着像是还没来得及鉴定整理的一批货。
他问：“老板，这箱子里的画能看看吗？”
中年男人放下茶碗走过来：“那些都是我前阵子收的，还没来得及整理，品相不太确定。”
钟逸心想，这老板倒也实诚。
中年男人打开箱盖，把那几卷画轴一轴一轴地拿了出来，在台面上逐一铺开。
前面两卷，钟逸扫了一眼就让他放回去了，清中期的普通山水，没什么看头。
第三卷也差不多。
第四卷展开的时候，钟逸停住了。
那是一幅山水长卷，纸本设色，画的是江南水乡的景致。
画面从右往左徐徐展开，近处几株垂柳、一座石板桥，桥下有渔舟停泊。
中景是一片疏疏落落的村舍，白墙黑瓦隐在树丛之间。
远处是层层叠叠的远山，淡墨渲染渐入云气。
画面层次分明，笔墨清润秀雅，柳树枝条用中锋写出，末梢微微上挑带着弹性。
远山的墨色由浓到淡层层积染，薄而不浮。
整幅画的格调含蓄内敛，不张扬，但沉得住气。画面左下角有一行小字题识，落款处写着“征明”二字，下面还盖着两方朱印。
老板站在旁边，看到钟逸蹲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将近五分钟没动，蹲姿稳得像在地上生了根一样，就开口说了一句：“这幅画我看着也不错，而且落款写的是文徵明，绝对算得上绝品。”
钟逸暗自吐槽，亏我刚刚还在夸你实诚呢，只扫一眼就断定出绝品来了，果然不奸诈开不了古董店。
不对，我钟逸例外，我是老少无欺的好青年。
“老板，文徵明的画存世量本来就少，这幅画要是真的那可不得了，我可买不起。但万一是后仿的，你要价太高我也就砸手里了。”钟逸说话的时候，顺手捏着一颗花生，随手剥了一颗丢进嘴里。
老板还在扮演他的实诚：“之前有好几个人来看过，有的说是真的，有的说是清代高仿。开价的人从几百到几万都有，但我一直没卖。主要是不确定，卖低了亏，卖高了砸招牌。”
钟逸直起腰：“老板您什么时候收的？”
老板说：“上个月，从一位老乡手里收的。他说是他家祖传的，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说是文徵明的真迹。
但我看这画装裱不够旧，不像传了几辈的东西。万一他说的是瞎话呢？我不敢完全信他。
你要是懂这个，你帮我看看，这幅画能值多少钱？”
果然是老狐狸，钟逸也装起傻来：“我能再仔细看看吗？”
老板说：“你看吧，别弄坏了就行。”
钟逸把画卷在台面上完全展开，目光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又倒着走了一遍。
文徵明的画有一个特点。
他到了晚年之后，用笔的线条中段会微微变细，形成一种特有的“蜂腰”效果，像笔锋走到一半的时候被提起来了一下，又压回去。
这种手法贯穿在他晚年的山水画里，贯穿在整个画面当中，而不是偶尔在某处出现。
这幅画的山石皴法和树木线条里都有这个特征，而且从头到尾延续得极稳。
他又看了纸的质地，是明代的宣纸，纸面纤维的排列方式细腻匀净，光泽感内敛柔和，跟后仿的那种机械做旧出来的纸面质感完全不同。
他又凑近看了落款的墨迹，墨色已经渗入纸面深层，跟纸纤维融为一体，不是浮在表面上的东西。
他放下画，故意说：“老板，这幅画该不会是真的吧，您打算怎么出手？”
老板搓了搓手：“说实话我真拿不准。你要是有兴趣，你给个价吧，合适了咱们就成交。”
钟逸说：“您的货您先开个价。”
老板想了半天，也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嚼：“你要的话给我……二十万。”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实话跟你说，我心里也没底。我真担心把真货贱卖了。”
钟逸没有笑，只是靠在柜台边沿上：“老板，二十万您是照着真品的价格开的。
但您现在自己都不能确定它是真的，您等于让我花真品的钱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我做买卖讲究实在，从来不赌命。”
老板说：“那你觉得多少合适？”
钟逸故意说：“五万，行我就拿回去找人重新装裱，做一次全面清理。东西对了我捡个漏，东西不对我自己认。”
老板故意皱了皱眉：“五万太低了，我收来都不止这个数。”
钟逸说：“您收来多少？”
老板抿了抿嘴：“我花了十二万八收来的。”
钟逸说：“那您十二万八收的，估计您看走眼了，五万这个价已经很公道了。
您自己想想，这幅画放在店里有人出过比五万高的价吗？”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出过六万。”钟逸说：“那您没卖。为什么？”
老板说：“因为我觉得他给低了。”
钟逸说：“我给您加一万，六万。而且我可以保证，如果您以后真找到了名人字画真迹，我可以帮您牵线香江那边的拍卖行，佣金五折。”
老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在想，还有比老子会编故事的人。口里还是应付着：“你这话有谱？”
钟逸说：“我可以对天发誓，说了假话，我出门就会遭雷打。放心吧，老板，我这个人做生意，讲究的是长久。”
老板心里已经在偷着乐，八千收的，五万多到手了。但他表面上犹豫了将近半分钟，故意把那幅画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目光在落款处多停了两秒，然后抬头：“六万，成交。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刚刚说的要算数。”
钟逸拍了拍胸脯：“没问题，我现在就把大英拍卖行的电话给你。”
说完，他当场转账办了手续，把画卷好放进了画筒里。
出了铺子，他飞快返回停车场，在车里把画重新展开，这一次他用上了新得到的能力。
他的视线穿过纸面表层，看到了纸纤维的走向，看到了墨粒沉积的深度，看到了印章的朱砂颗粒在纸纤维缝隙里的分布情况，看到了题识墨迹渗入纸面后的痕迹位置和形状。
文徵明真迹的特征，逐一跟底册上的参数对上了，没有一条是不吻合的。
这幅画没有水渍霉斑和修补痕迹，品相极佳，如果经过正规渠道上拍，成交价不会低于八百万，如果遇到专门收藏吴门画派的藏家竞价，价格还可能往上走一截。
他收好画轴发动了车子，把画和那只装了南宋官窑瓶的锦盒并排放在副驾驶座上，稳稳地往归真堂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