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去学校上了两节课后，钟逸和刘洋一起回的潘家园。
他没有直接回归真堂。而是漫无目的地顺着主街逛。走完之后，钟逸带着刘洋拐进了一条侧巷。
侧巷比较窄，两边铺面也小，卖的多是些杂项和旧书，人流比主街稀疏。
巷子里连地面都跟主街不一样，青石板比主街薄了一茬，表面被几十年的人脚磨得光滑反光，走在上面能感到鞋底轻微地打滑。
钟逸从巷口开始走，走到中段的时候，在一家门面极小的店铺前面停住了。
那家铺子几乎被两边的招牌挤没了，门口只留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一个老头正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打盹，腿边卧着一只大花猫。
钟逸站在门口往铺子里面看了一眼，就这一瞬间，他的心跳加速了。
他的视野里跳出来一小团红光，藏在靠墙架子的最上面一格，被几本旧书挡住了大半。
那团光的颜色是他今天见过的所有器物里最亮眼的，比那只明代民窑碗的蓝光还要亮上一大截，颜色浓得像一小块凝固的熔岩。
他没和身后的刘洋说话，弯腰侧身进了铺子。
铺子里拥挤得厉害，货架上堆满了各种旧物件，瓷器、铜器、木雕、旧书、杂件混在一起，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他侧着身子绕过两只纸箱走到那排架子前面，伸手把那几本旧书拿开，露出了下面那件东西。
是一只黄铜质的圆盒，巴掌大小，盒盖微微隆起，表面錾刻着细密的云纹和兽面纹。
铜质暗沉发灰，表面有不少划痕和磕碰，盒盖与盒身的接缝处嵌着一圈深褐色的旧垢，像是积了好多年的手汗和烟火气混合在一起之后硬化成的壳。
他开口问：“老板，这个铜盒怎么卖？”
老头睁开眼，目光在钟逸身上停了一下：“那个啊，铜盒子，以前装香料的。那至少是明末清初的老东西，你看着给。”
钟逸把铜盒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我看着像是清晚期的普品，做工虽然细但是铜质发灰发暗，没有老铜那种沉稳的质感。您开个价吧，别让我猜了。”
老头坐直了身体：“清晚期？小伙子，你不是行家别乱说话。这盒子是我从泰西收来的，那户人家说是祖上传了好几代的东西。就按你所说它是清晚期的，那我也不多要，你给五万。五万拿走。”
钟逸被他气笑了：“五万？老板，您这也太狠了。铜器的价格是按铜质、工艺和年份走的。
您这盒子盖子上有磕碰，盒身也有划痕，品相一般般，还生了铜绿和积垢。
清晚期的铜香盒在市场上撑死也就几千块钱。五万，您是把这盒子当明代官造卖了吧？”
老头不温不火地说：“那你给多少钱？”
钟逸伸出三根手指：“三千。我按清晚期普品的最高行情价给您，您这盒子清理出来之后如果品相能恢复到八成以上，三千您都不亏。”
老头摇头：“三千？几年前我收来都不止这个数。
这盒子当初我花了八千收的，你至少给我八千往上。”
钟逸故意露出惊讶说：“八千收的？老板，这盒子铜质发灰发暗，老铜是发红发沉的，你这盒子连老铜的基本特征都不明显。
您告诉我谁八千卖给您一件铜质发灰的盒子？您八成是被人家忽悠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再加点，五千。”
钟逸一看差不多了，转了个弯：“五千也行，但有条件。我现在就当着您的面清理一小块铜锈出来看看底下的铜色。
如果铜色发红发沉我按五千付，如果铜色还是发灰的我只付三千，您不能反悔。”
老头想了想：“行，你去清吧。”
钟逸从包里掏出一小块细砂纸，在盒盖边缘不起眼的地方轻轻磨了几下，铜锈和积垢脱落之后，露出来的铜色是暗沉的紫红色，是典型的老铜色。
老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那块露出来的铜面：“可以按五千了吧。”
钟逸把砂纸收起来：“愿赌服输，就按五千成交。”
他付完款后，把铜盒揣进外套内侧口袋。
出了巷子之后，他没有立刻回归真堂。
他走到街边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前面，站了一会儿，把铜盒掏出来在日光底下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直接动用了新能力，视线穿过铜质的表层，看到了铜质内部的成分构成和结构。
铜质的均匀度和密实程度，远超清晚期普品的水平，云纹和兽面纹的錾刻手法简洁有力，刀法沉稳，布局规整中有变化，线条的深浅转折处带着一股从容的老道。
唐代铜香盒的特征跟底册上的记录一一对上了，没有一条对不上的。
唐代铜质香盒存世量极少，能保存到现在的更是稀少。
这只盒子虽然有磕碰和划痕但主体完整，盒盖能正常开合，内壁的炭黑痕迹自然均匀，是长期使用的痕迹。
经过清理修复之后，放到香江的拍卖场上，这件东西的成交价不会低于两百万，比那只明代民窑碗高了将近一倍。
他收好铜香盒，哼着王力宏的《心跳》朝归真堂走去。
“你的眼神充满美丽带走我的心跳。
你的温柔如此靠近带走我的心跳
逆转时光到一开始能不能给一秒……
那团红光的余影在他视野里浮动了一小阵才彻底退干净，像是最后一道晚霞慢慢沉进山脊线里。
“我说钟大老板，你这是典型的见古忘友，把兄弟当成隐形人了？快点说，又捡了多少？”
“多乎哉？不多也。花了五千，顶多就是卖个两百万。”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去，留下刘洋一个在巷子里发呆。
侧巷巷口的方向已经空荡荡的了，只有那只花猫还卧在台阶上，尾巴尖搭在台阶边缘一晃一晃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哼着他那五音不全的歌，朝归真堂的方向走去。
刘洋跑了几步追上来，“钟逸，我要连续和你睡一个月，看能不能沾你一点运气。”
钟逸作势踢他一脚：“去你的，本公子可没有那种癖好，你赶紧去樱花国买一个充气的幸运女神吧，包你气运冲天。”
说完，他又望了一下自己的口袋，里面那只铜盒安安静静的，但他的视线穿过包的面料时还能看到一团红光余韵，像一块火红的炭在炉灰里发光发热，不仔细看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