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紫垣博物院。
钟逸站在陶瓷馆的展柜前已经看了快二十分钟了。
他面前摆的是一件北宋汝窑天青釉洗,展柜里的灯光从侧面打上去,釉面温润如玉,开片细密如蟹爪。
钟逸没有用透视,只是用眼睛慢慢地看。
釉色、开片走向、底部的芝麻钉痕、口沿处的微微泛黄。
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跟他前世经手过的所有汝窑残片作比对。
他闭上眼,脑海里的画面飞速翻页。
前世在河南宝丰清凉寺窑址附近收过的那几块汝窑瓷片、某位老藏家给他看过的那只缺了口的汝窑盘、拍卖行预展上隔着玻璃看过的那件汝窑水仙盆……
每一件东西的釉色、胎质、开片特征都在记忆里存着,像一本记录完整的档案。
两分钟后他睁开眼,心里已经有数了。
汝窑的真假,已经逃不过他的眼睛。
“你站这儿快半小时了,看出一朵花来了?”古逸飞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矿泉水,递了一瓶给钟逸。
钟逸接过水喝了一口:“在看细节呢。”
古逸飞站到展柜旁边也看了一眼那件汝窑洗,然后摇了摇头:“说实话,我在学校看过那么多汝窑的图录和论文,真站到实物跟前还是觉得看不透。
釉色这东西,差一点就差好多,书上说的天青、粉青、卵青,到底怎么分?我盯了半天也分不清。”
“天青是蓝中带灰,粉青是绿中带蓝,卵青是灰中带白。”钟逸把水搁在展柜边沿上,指着那件汝窑洗的釉面。
“这件是天青偏灰,光照不同角度的时候灰蓝调会变,但底子是蓝的,不是绿的。
你再看看它的开片,大片和小片交错,冰裂纹里带着蟹爪纹,这是汝窑的典型特征。
你拿放大镜看底部的芝麻钉痕,断口处露出来的胎色是灰白的,不是白的,说明胎土含铁量不低。
这些都是书上写的,但书上写归写,你得把书上的描述跟实物对上号,那个感觉才能变成你自己的。”
古逸飞凑近了盯着釉面看了一会儿,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一点:“好像是有那么点意思。我之前一直把天青跟粉青搞混,总觉得看着差不多。”
“差多了。”钟逸又喝了一口水,“天青的蓝是沉下去的,粉青的绿是浮上来的。你记住这一点,下次就不会混了。”
两人又往前走,到了下一个展柜,里面是一只成化斗彩鸡缸杯。
钟逸站定了没吭声,古逸飞先开口了。
“这个我知道,成化斗彩鸡缸杯,存世量不到二十只。我导师说这东西在明代当时就值钱。”
“成杯一双,值钱十万。”古逸飞背了一段书上话,语气里带着点学生的认真劲儿。
“但我在想一个问题,明代的鸡缸杯跟清代仿的怎么区分?光看胎、釉、彩料的话,书上说的那些标准我总觉得不够用。”
钟逸看着展柜里的杯子,想了想:“你拿手摸不着,但可以看一个东西。
彩料的厚度。成化斗彩的彩料是平涂的,施彩薄,表面跟釉面基本在一个平面上,你从侧面看过去几乎看不出彩和釉的分界线。
但清代仿的,尤其是康熙仿的,彩料施得厚,侧面看的时候彩料凸出来,跟釉面有个明显的台阶。
另外你看那个红彩,成化的红彩偏淡、偏薄,有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后世仿的要么太浓要么太死。”
古逸飞边听边点头。他抬头看了钟逸一眼:“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学的?我看你平时也只是看那些拍卖图录,但你说的这些细节,图录上根本没有。”
钟逸笑了笑:“有些是我爷爷教我的,有些是自己在市场里摸出来的。书上写的是骨架,真正填肉的还是实物。”
古逸飞没再多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到了明清瓷器馆的时候碰见了沈大为。
沈大为今天本来准备把刘洋拉来,但刘洋临时有事没来,他就自己一个人在瓷器馆里瞎转。
看见钟逸和古逸飞过来,他像见了救星一样凑上来:“你们可算来了,我在这转了半天,除了好看不好看之外啥也没看出来。”
古逸飞瞥了他一眼:“你能看出好看不好看已经不错了。”
沈大为一瞪眼:“你这话什么意思?”
“夸你呢。”古逸飞拍了拍他肩膀,“走吧,跟着钟逸听,听多了你也能看出点名堂来。”
三个人在明清瓷器馆里转了快一个小时。钟逸每走到一件展品前面都会先自己看一遍,然后跟古逸飞交换判断。
古逸飞有时说对了有时说错了,说错的时候钟逸会指出来,说对的时候钟逸也不多夸,只点一下头。
沈大为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大部分时候是问“你们刚才说的那个青花发色,什么叫做‘苏麻离青’的晕散”。
钟逸解释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沈大为终于摸到了点门道,指着展柜里一件永乐青花大盘说:“这个蓝色——是有点那种晕开的感觉对吧?边缘不齐整,像墨滴在纸上洇开的样子。”
“对了。”钟逸看他一眼,“就这个感觉。你记住它,下次再看到类似发色的时候脑子里就会自动蹦出来。”
沈大为挠了挠头,傻笑了两声。
从陶瓷馆出来之后,钟逸又去了金石馆和玉器馆。
每看一件展品,他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两种判断。
一种是学院派的知识体系,京华大学考古系教材上写的那些标准;另一种是前世在市场上、在地摊上、在拍卖行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直觉。
两种判断交叠在一起的时候,他看东西的维度就跟别人完全不一样了。
比如那件商代玉戈。
学院派的判断是“符合安阳殷墟二期玉器特征”,前世经验告诉他“皮壳包浆是传世的,不是出土后做的旧”,而透视扫过去,光晕是暖黄色的,亮度高且稳定,说明东西对、年份够、值钱。
三重信息同时到位,一秒钟的事。
从那天开始,钟逸就像一块海绵,不停地往各大博物馆里吸起水分。
紫垣博物院连去了三天,九州历史博物馆去了两天,沪上博物馆五天打来回,金陵博物院整整泡了一周。
古逸飞基本上一直跟他待在一起。
两人在展厅里看文物时,钟逸会把前世积累的那些经验一点一点说给他听。
古逸飞能接住的部分他就多说两句,接不住的部分他就换个更具体的例子再讲一遍。
古逸飞也很自觉,每次看完回来都会在笔记本上整理一遍,隔天再把问题攒着一起问。
沈大为和刘洋跟着去了两回就不跟了,说博物馆待久了脑子疼。
但沈大为偶尔也会在归真堂里翻钟逸带回来的图录,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拍张照发群里问。
刘洋更干脆,直接问钟逸借了他那本手写的鉴定笔记,拿回去复印了一份。
那本笔记里记的都是钟逸前世实战攒下来的经验,全是干货,没有一句废话。
刘洋复印完之后还在扉页上加了一行字:此书不外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