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归真堂已经快五点了。
钟逸把蛇皮袋往修复台上一搁,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美工刀、一块厚毛巾和一个橡胶锤。
方平也同样的拿起一套工具,坐在他的对面。
古逸飞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沈大为和刘洋站在台子另一边,五个人围成一圈。
“先开哪坨?”古逸飞问。
钟逸把那坨碗口粗的挑出来搁在毛巾上,然后把第三坨交给方平。“我和方平先示范一下,等下你们都试一下。”
说完,他用美工刀沿着筒子侧面的接缝处慢慢划了一圈。
筒子钱的锈蚀层比他预想的要厚,刀刃进去两毫米就碰到了硬结,他加了点力,锈壳沿着钱币的边缘裂开了一道缝。
“开了。”他把美工刀放下,改用橡胶锤在裂缝旁边轻轻敲了两下。
锈壳一片一片地剥落下来,露出里面叠在一起的铜钱。
铜钱已经被锈蚀粘成了一根短柱,钱面朝外,边缘的锈色是深绿泛红的,典型的金窖特征。
钟逸从最外面那枚开始,用刀尖顺着钱币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撬。
第一枚掉下来的时候,沈大为凑上去看了一眼:“崇宁通宝,这不就是普通宋钱吗?”
“继续看。”钟逸手上没停。
第二枚,崇宁通宝。第三枚,大观通宝。第四枚,政和通宝。连着七八枚都是北宋钱,品相中等,没有惊喜。
沈大为的兴致肉眼可见地降下去了,靠在桌边开始玩手机。
钟逸的手忽然停了。
第十一枚钱币从锈柱上剥离出来的时候,他指尖触到钱面的一瞬间,脑海里那道暖黄色的光晕猛地蹿到了峰值。
他把那枚钱翻过来对着灯光一看,钱文四个字,笔画折叠得极其规整,每一个字都像被压扁了又填满了整个钱面,横竖转折间几乎没有留白。
九叠篆。
“皇宋通宝。”钟逸尽管早已经知道结果,但依然发出激动的声音。
古逸飞凑过来看了一眼,先是没反应过来,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什么?九叠篆?!”
“九叠篆皇宋通宝。”钟逸把那枚钱放在台面的绒布上,手指点着钱面,“北宋仁宗宝元年间铸,钱文用的是九叠篆书体。
这种字体本来是官印上用的,用到钱文上,整个钱币史上就这一例。”
古逸飞拿起那枚钱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微微发抖:“我……我在国家钱币博物馆见过一枚。馆藏的那枚直径二点五三厘米,重四点七克。这个……”
他把钱搁在台秤上,数字跳了一下,四点六克。又拿游标卡尺量了直径,二点五二厘米。
“数据全对上了。”古逸飞的声音都有点抖了,“这不是仿的,仿的人做不出九叠篆那种笔画折叠的力度。
你看这个‘皇’字的第三折,入刀深收刀浅,转折处有顿笔的痕迹,这是手工雕刻母钱才能留下的特征。
现代仿品用机器压模,折角全是圆滑的,做不出这种刀味。”
刘洋在旁边也凑过来看,毕竟都是京华大学考古系学生,对古钱币的基础知识还是有的。
看了一眼之后说了句:“九叠篆皇宋通宝,古泉五十珍。存世量个位数。”
沈大为的手机掉到了地上。
钟逸没理他们,手上继续开。后面又剥出十几枚铜钱,大多是北宋的普通品种,熙宁、元丰、元佑,品相参差。
筒子的最里面还有几枚粘连得特别紧,他用热水泡了泡才分开。
倒数第三枚的时候,他的手又停了。
那枚钱是铁质的,比前面的都小一圈,钱文四个字,字体端正,笔画比九叠篆规整得多,但跟普通的宋钱楷书又不一样,有一种金代铸钱特有的朴拙感。
“大定通宝。”钟逸把那枚钱翻了个面,背面的字让他停了两秒。
大定通宝的铁质背上“申”。
古逸飞已经凑过来了,看了一眼就愣住了:“大定通宝背申?金世宗大定年间的纪年钱?这个……这个不是普品吧?”
“大定通宝本身不算太稀罕,但背申是纪年钱,大定年间铸了十几个纪年,申年铸的量特别少。”钟逸把那枚钱搁在绒布上,跟九叠篆并排放着,“品相好的背上申,市面上六位数起步。这枚锈色漂亮,字口清晰,没有磕碰。”
古逸飞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沈大为终于反应过来了,声音都变了调:“这两枚加起来值多少?”
钟逸看了看台面上那两枚钱,又看了看古逸飞和沈大为的表情,笑了一下:“九叠篆皇宋通宝,前几年拍卖会上出现过一枚,成交价四百多万。
这几年古钱行情一直在涨,现在再出,只高不低。大定通宝背上申,品相好的铁币四、五十万是稳的。”
沈大为的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刘洋靠在椅子上,眼神发直地盯着台面上那两枚铜钱,嘴里喃喃了一句:“六千二买的筒子,开出两个大珍。”
古逸飞在旁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句:“钟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里面有东西?”
钟逸把那两枚钱收进一个干净的塑料盒里,盖上盖子,放进博古架下面的柜子里锁好。然后转过身,靠在台子边沿上,看着方平也取出了几枚比较珍贵的古钱币。
“我不是知道里面有东西。”他说,“我是知道那一坨的坑口对、锈色对、重量对。
所有外部条件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那坨筒子没被挑过,而且里面大概率有金代的东西。
至于具体开出什么,那是概率问题。
九叠篆和背申都在金窖里出现过的记录里挂着号,我只是运气好碰到了而已。”
古逸飞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这人说的话永远只能相信一半。”
钟逸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把方平开出来的那几枚放进以前那个盒子,然后把台面上那些开出来的普通宋钱归拢到一起,数了数大概还有三十来枚,品相都一般,值不了几个钱。
但无所谓,真正有价值的都已经锁进柜子里了。
“走,今晚我请客,剩下的这些应该能够卖两三千块钱,够吃了。”
“我要狠狠的吃,不对,再怎么吃也吃不了多少,你可是一出门就是一千多万,天啦,我要是一个女的,我一定要给这家伙生猴子。”
归真堂里传出的笑声,在整个潘家园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