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钟逸给马泰奥打了个电话。
意大利人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比昨晚好多了。
他说他脸上的肿消了一些，腿也不那么疼了，医生说只是皮外伤。
“你爸还在佛罗伦萨？”钟逸问。
“在。他昨晚差点买机票飞过来，我妈拦住了。”马泰奥顿了一下，“他说让我一定要好好感谢你。过几天请你吃饭。”
“吃饭不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声。”钟逸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周二下午在那家店里看到的我买的那幅画，记得吗？”
“那幅丽达与天鹅？你说改天让我看东西的那幅？”马泰奥的声音带上了疑惑，“怎么了？”
“你现在方便吗？我过来找你。有样东西给你看。”
半个小时后，钟逸和沈大为到了马泰奥的公寓。意大利人脸上的淤青还没消，但精神好了很多。
他给两人倒了咖啡，在沙发上坐下来。
钟逸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沈大为录的那段视频。
视频是从“老欧洲”购买油画开始，一直录到钟逸在公寓里用溶剂一层一层揭开旧光漆的全过程。
画面很稳，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
表层那幅十九世纪仿作被溶剂溶解，白色涂层被擦掉，底层的画面一寸一寸地显露出来。
那个斜倚的丽达、那只天鹅的脖子、那些精准到近乎苛刻的人体比例，全部在镜头里。
视频最后，钟逸把画面右下角的暗部放大，对着台灯拍了一段特写。
m.b.两个字母虽然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特定角度下能隐约辨认出刻痕的轮廓。
马泰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
视频结束之后，他把手机还给钟逸，嘴唇动了动，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那天也在那家店里。”钟逸说，“你觉得那幅画是十九世纪的仿作。从表面上看，你没错。但底层的东西你当时没有发现。”
马泰奥深吸了一口气，意大利人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又放下来。“这个视频……是完整的？中间没有剪辑？”
“全程录制，从买下到揭开，中间没有断过。沈大为拍的，他就在旁边。”
沈大为点了点头：“我全程录的。”
马泰奥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
他一边走一边用意大利语嘟囔着什么，语速很快，钟逸只能偶尔抓住几个词。
“米开朗基罗”、“不可能”、“丽达与天鹅”。
走了几圈之后他停下来，转身看着钟逸，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钟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这幅画是真的，那它是有史以来第二幅被确认的米开朗基罗蛋彩画。
而且它是文献里记载被烧毁的那幅。整个文艺复兴研究领域会彻底炸锅。”
“所以需要确认。”钟逸说得很平静，“我已经找人看过一眼，说风格对。
但他不是文艺复兴领域的专家。我需要更权威的鉴定。”
马泰奥沉默了几秒。
他走到座机前面，手搁在话筒上，但迟迟没有拿起来。
“你想让我打给我爸？”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联系佛罗伦萨那边。你父亲是佛罗伦萨学院美术馆的副馆长，他是这个领域最有发言权的人之一。”钟逸看着他，“但在你打电话之前，我要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保密。这件事在鉴定确认之前，不能有第五个人知道。你、我、沈大为、你父亲，就这些。
一旦消息走漏，欧洲那边的博物馆和私人藏家会立刻动起来，事情就不好控制了。”
马泰奥看着钟逸的眼睛，几秒之后用力点了点头：“你放心，我明白。”
他拿起话筒，拨了一串号码。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安东尼奥的声音，带着午后慵懒的睡意。
马泰奥用意大利语说了几句，语速很快，中间夹着“米开朗基罗”“油画”“丽达与天鹅”“视频”几个词。
然后他停下来，听那头说了什么，又说了几句，又把话筒递给钟逸。
“我爸想跟你说话。”
钟逸接过话筒。安东尼奥的声音跟昨晚不一样了，睡意全无，每个词都带着一种克制的紧张。
“钟伊，马泰奥刚才跟我说的话，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手里有一幅油画，构图是米开朗基罗的《丽达与天鹅》，底层画面的笔法和颜料特征跟十六世纪意大利蛋彩画一致。
画面右下角暗部有刻痕，经辨认是‘m.b.’两个字母，米开朗基罗的缩写。这幅画现在还在我手里，没有对外公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钟逸能听到安东尼奥的呼吸声，深沉而缓慢，像是一个人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现在在佛罗伦萨。”安东尼奥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沉，“我今晚就出发，明天下午到洛杉矶。你住哪里？我直接去找你。”
“里佐先生，您不用这么着急。”
“我必须去。”安东尼奥打断了他，“钟伊，你可能不完全了解这件事的分量。
米开朗基罗的《丽达与天鹅》，文献记载是被路易十三的大臣下令烧毁的。
如果原作还在，如果它出现在佛罗伦萨，你知道这对意大利意味着什么吗？”
钟逸握着话筒，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米开朗基罗是佛罗伦萨的，他的作品是佛罗伦萨的。
如果这幅画被确认，佛罗伦萨学院美术馆一定会用尽一切办法把它留在佛罗伦萨。
而钟逸要的，就是让他们用一切办法。
“好。”钟逸说，“明天下午，我等您。”
挂了电话，他把话筒还给马泰奥。意大利人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还带着一种恍惚。
“我爸说什么？”
“他今晚飞过来。”
马泰奥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牵扯到嘴角的伤口又嘶了一下。
“我爸这个人，平时天塌下来都不会改日程。他能当晚出发，说明这件事大到他坐不住了。”
钟逸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安东尼奥越重视这幅画，后面的谈判空间就越大。
从马泰奥的公寓出来之后，沈大为憋了一路，上了车终于开口了：“老钟，你让他爸大老远飞过来，到底图什么？那幅画卖了不就完了吗？”
“那幅画如果直接卖掉，大概能卖五亿美元，而且有很多人要。如果我用那幅画跟佛罗伦萨建立好关系，以后我再发现了欧洲那边的好东西，是不是要方便很多。”
沈大为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你是说，美金人情你都要。”
“不要说得这么世俗好吗。”
“就许你做，还不让我说？”
到了公寓楼下时，他收到了安德森的信息：“一切都准备好了。”
钟逸回了一个字：好。
他睁开眼看着楼下的街景。棕榈树的影子在阳光下面一晃一晃地过去，像一帧一帧翻动的画。
而他的那幅丽达与天鹅此刻就锁在公寓的柜子里，安安静静地等着被人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