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特岛白天的太阳比洛杉矶毒得多。
钟逸和沈大为跟着UcLA考古学院的田野项目组，在伊拉克利翁南边的一处青铜时代遗址扎了营。
营地是几顶军绿色的帐篷，搭在一片背风的坡地上，远处能看见橄榄树和白色的石头房子。
每天天一亮就下工地，挖探方、筛土、记录地层、清理出土物。
沈大为干得满身是劲，他说挖东西比坐在教室里听课痛快多了。
钟逸也喜欢这种踏实的感觉，一铲子一铲子往下挖，地层一层一层地剥开，几千年前留下的东西就这样从土里露了出来。
白天忙完，晚上就是自由时间。
项目组的人大多窝在帐篷里整理当天的记录，或者聚在篝火旁边聊天。
钟逸和沈大为不一样，两个人吃过晚饭就往镇上跑。
伊拉克利翁是克里特岛最大的城市，港口边上有几条老街，白天游客多，晚上摊子收了之后别有一番味道。
第一次出去逛的时候，钟逸纯粹是跟着沈大为走。
沈大为的鼻子灵，哪里有好吃的他闻着味就找到了。
两个人吃了两盘烤章鱼，喝了一壶本地的葡萄酒，沿着海边走了一段。
海风带着咸味，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长一短地晃着。
走到一条窄巷口的时候，钟逸的脚步慢了下来。
巷子不深，尽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面是一间门脸很小的旧货铺。
门半敞着，里面堆满了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
钟逸透视扫了一圈，脑海里的光晕大多暗沉，是些普通的老物件，不值什么钱。
但他还是决定进去看看。
铺子里面比外面更暗，只有柜台上方悬着一盏低瓦数的灯泡。
一个五十来岁的希腊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正拿一块绒布擦什么东西。
他抬头看了钟逸和沈大为一眼，点了点头，继续擦手里的东西，不冷不热的样子。
钟逸从外往内看。木架子上摆着旧钟表、铜器、玻璃器皿、几件手工编织的织物。
大多是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初的东西，年份浅，品相一般。
他一边看一边往铺子最里面走，沈大为跟在后面东张西望。
走到最里面那个角落的时候，钟逸停住了。
墙角的地上放着两个旧木箱，箱子没盖，里面塞着一堆用旧布包着的东西。
旁边还有几个零散的物件，其中一个是青灰色的瓷瓶，大概二十厘米高，瓶身完好无损，釉面上布满了细密的冰裂纹，开片走向自然，深浅层次分明。
瓶口和瓶底露胎处呈深褐色，是典型的紫口铁足特征。
钟逸蹲下来，透视扫过去。脑海里的光晕亮得很稳，深青色偏灰，亮度高，色相纯正。
宋代哥窑的东西。
冰裂纹，紫口铁足，釉色青灰温润，开片细密如蟹爪。整只瓶子完好无损，没有裂纹，没有缺口，品相好得让人心跳加快。
但他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把瓶子拿起来翻了两遍，然后轻轻搁回原处，又翻了翻旁边那个旧木箱。
箱子里用旧布包着的东西一件一件打开来——两个青白釉的小碗、一个酱釉的盏、一个青釉的盘，还有几块散落的瓷片。
每一件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但瓷片基本都在。钟逸很清楚，这都是宋代的东西。
两个青白釉碗是景德镇窑的，酱釉盏是建窑的，青釉盘是龙泉窑的。
全部真品，只是或多或少都有点残。
钟逸把东西重新用布包好，搁回箱子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
老头还在擦手里的东西，看见他过来，停下了手。
“老板，墙角那个箱子里的废瓷器怎么卖？”钟逸问，英语说得很慢。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那些是渔民从海里捞上来的，前几年有人在海边捡到的，送到我这儿来。都有残破，但都是老东西。”
钟逸心里一动。
渔民从海里捞上来的，这跟沉船有关。
宋代海上贸易发达，东南沿海的商船经常满载瓷器出海，遇到风浪沉没是常有的事。
克里特岛附近海域发现宋代瓷器残件，说明可能有商船在那一带沉没过。
“老板，我来自华夏，专门学古代瓷器的，您看多少钱卖给我，让我回去研究一下，写篇论文。”钟逸说得很随意，然后指了指旁边那只完好的哥窑瓶，“这个瓶子也是渔民捞上来的？”
老头看了一眼那只瓶子，点了点头：“那个是同一批的。渔民捞上来的时候就这样，没破。但他们说那瓶子在水里泡得太久了，釉面上全是裂纹，拿回来就已经裂成那样了。”
钟逸差点没笑出来。满布裂纹？那是哥窑的冰裂纹，是烧制的时候就形成的，价值就在那一层开片上。
老头不懂哥窑，把冰裂纹当成了海水泡出来的毛病。
这也不能怪他，希腊人玩陶瓷的本来就少，玩华夏宋瓷的更是凤毛麟角。
他大概以为这东西是个破瓶子，釉面都裂了，不值什么钱。
“这个瓶子看着是挺好看的，就是裂纹太多了。”钟逸装出一副惋惜的表情，拿起那只哥窑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他故意把瓶子举到灯下，让那些冰裂纹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
“您看这满身的裂，密密麻麻的，摸上去倒是不刮手，但看着就不舒服。这要是放在家里，哪天不小心碰一下，估计整只都得碎。”
老头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我收的时候也犹豫，但渔民说这东西在海里泡了几百年，釉面都酥了，裂纹越来越多。我寻思着当个摆件卖卖看，结果挂了两年没人要。”
钟逸把瓶子搁回柜台上，皱着眉头又看了一遍。
他故意伸手在瓶身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发闷，不像完好的瓷器那么清脆。
“听这声，胎都松了。老板，这个瓶子加那个箱子里的残器，一起怎么卖？”
老头想了想，伸出一只手：“全部一起，二千欧元。”
钟逸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瓶子翻过来看底，紫口铁足的特征在灯下清清楚楚。
但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又把瓶子搁回去，摇了摇头：“二千太贵了。您这个瓶子裂成这样，说句不好听的，哪天自己就散了。那个箱子里的东西全是碎的，修都修不回来。我拿回去也就是学习一下，二千不值。”
“那你说多少？”老头皱了皱眉。
“五百。”钟逸从兜里掏钱包，“我就是拿回去摆着玩，修不修得好还两说。”
老头摇了摇头：“五百不行。那些瓷器再破也是老东西，我收的时候花了不少钱。一千二。”
钟逸把钱包收起来，做出要走的样子：“一千二真不值。您这瓶子满身裂纹，那个箱子里的东西全是碎片，加起来八百块我都嫌贵。您要是觉得五百不能卖，您留着，我再去别家转转。”
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沈大为跟在后面，一句话都没说。老头在后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八百五。”
钟逸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头脸上的表情有点松动，大概是真的想出手。
这些东西搁了两年没人问，今天好不容易来个买主，虽然给得低，但好歹有得赚。
“八百。”钟逸从钱包里掏出八张一百欧元的钞票搁在柜台上，“我身上就带了这么多现金。您要是觉得行，我现在就拿走。不行的话我再去别家转转。”
老头看着柜台上那八张钞票，又看了看墙角那个旧木箱和那只满身“裂纹”的瓶子。
他大概盘算了一下，这些东西搁在店里快两年了没人问，那个瓶子确实裂得厉害，他自己也觉得不值钱。
虽然钟逸给得低，但好歹是现金，少赚一点总比一直搁着强。
“行吧。”老头把钱收起来，“你拿走吧。我帮你装好。”
他从柜台下面扯出一个塑料袋，先帮钟逸把那只哥窑瓶用旧布裹了两层，又放进箱子里那些残器，最后把整个箱子搬到柜台上。
钟逸把钱递过去，拿了收据后，拎着箱子和瓶子跟沈大为出了门。
走出去没几步，沈大为憋不住了：“你又捡着什么了？那个瓶子我看着还行啊，釉面挺润的。”
“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