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已经是傍晚了。沈大为去修复实验室找马可继续上课，钟逸一个人在房间里把今天买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
墨丘利铜像、提香的画、木盒子里的东西。
他先把铜像和提香的画锁进柜子里，然后把那幅肖像画取出来，小心地放在台灯下。
这次他不要用任何溶剂，只是用放大镜把整个画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画面上的年轻女人侧身坐着，背景是一片朦胧的树林和远处的山丘。
她的右手搭在胸前，左手握着一朵半开的白花。
钟逸读过大量关于达·芬奇的文献，其中有一段记载让他印象深刻。
达·芬奇在创作《圣母子与圣安妮》期间，曾经画过一组草图和习作，其中有一幅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肖像，被当时的文献称为“姊妹篇”。
但那幅肖像后来下落不明，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
钟逸把画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
Scuola di Leonardo，
1500-1510。
这个时间段正好是达·芬奇创作《圣母子与圣安妮》的时期。
他赶紧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他之前存的《圣母子与圣安妮》的高清图。
对比之下，两幅画的面部处理方式几乎一模一样。
轮廓模糊，色彩过渡柔和，人物的面部光影从亮部到暗部的过渡自然得没有边界。
背景的山水处理也极其相似，朦胧的空气感，远山的淡蓝色，树丛的暗绿色，都带着一种梦幻般的柔美。
钟逸把手机搁在一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又用透视扫过整幅画的每一个角落，底层的颜料成分、笔触特征、画布织法和龟裂形态。
所有的方面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
十六世纪初期，达·芬奇的作品。画面右下角暗部的“L”刻痕，跟达·芬奇本人的签名习惯一致。
最大的问题是，这幅画不在任何文献记载里。
所有关于达·芬奇的专着和图录里，只有那只言片语言及过与此有关的问题，从未有人见过这幅画。
如果它真的是达·芬奇本人的作品，那它就是一幅没有被人记载下来的孤品。
钟逸把画重新包好，搁在桌上。他拿起手机正准备给安德森打电话，手机却先响了起来。
“钟伊，实在不好意思，这几天一直忙着去锡耶纳的准备工作，没好好陪你，现在我去接你一起喝一杯？我这边还藏了几瓶85年的Sassicaia。”
安东尼奥的电话来得正是时候。
“你好！安东尼奥，我知道你很忙，不会在意那些，不过你有时间的话，可以带两瓶85年的Sassicaia过来坐一坐，说不定会有让你惊喜的事发生。”
“我的上帝，钟伊，是不是又被你这家伙捡到大漏了，二十分钟，我保证到你那里，可能还有我的一位朋友。”
“非常荣幸，待会见！”挂完电话，钟逸又给住在隔壁的安德森打了个电话，把他叫了过来。
二十分钟不到，便传来了敲门声，安东尼奥带着一位中年男人进来。
“钟伊，这位是我的一位同学，全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作品的顶级鉴定专家，莱昂纳多。”
“你好！莱昂，很高兴认识你！”钟逸很有礼貌的打了声招呼。
“你好！钟伊，听说你创造了好几个令人不敢想象的奇迹，见到你太开心了。”莱昂纳多也礼节性的伸出他的右手和钟逸握了一下。
“钟伊，快点告诉我，又给我带来了什么惊喜，我有点忍不住了。”安东尼奥的声音明显带着兴奋和期待。
“别急，安东尼奥，先把你的85年的Sassicaia打开，让我陶醉一下。”钟逸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拿出那幅提香的画和那尊墨丘利铜像。
毫无疑问，在安东尼奥和莱昂纳多两个人的鉴定下，都是真品。
“钟伊，我记得我们交易完到现在只有一天半的时间，你是怎么做到的？”安东尼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表示太刺激了。
“安东尼奥，先让我们品一下你的美酒吧，等一下我还要向你和莱昂请教一个问题。”
喝了两杯红酒后，安东尼奥又忍不住了：“钟伊，有什么问题，快说，我怀疑你这家伙还憋着大招。”
钟逸笑了一下，把桌上那幅油画翻了过来。
这下轮到莱昂纳多失控了：“欧买噶，我不是在做梦？安东尼奥，快点掐我一下。”
“伟大的达·芬奇传说中的着作竟然出现在我眼前。”
“莱昂先生，我也认为是达·芬奇的真迹，但我却无法知道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钟伊，你已经够神奇了，别说是你，早在三个月我也无法断定这幅画。前段时间研究历史才让我能一眼认出来。”
“你知道达·芬奇1506年夏天被法国总督召回米兰那件事吗？
佛罗伦萨政府当时气疯了，索德里尼写的那封信措辞极其难听，说‘他拿了钱却只做了一个大工程的皮毛’。
但你有没有想过？达·芬奇回米兰那三年，除了跟法国人周旋，还在画什么？”
钟逸攥着手机没有说话，盯着面前那幅肖像上女子的面庞。
“伯灵顿府那幅大草图。”安东尼奥接过话说，“伦敦国家美术馆的纸，八张拼在一起，炭笔加白垩。
但关键在于它从来没有被刺孔或划痕用来转描。
达·芬奇没打算把它转移到画板上。它是成品，是一幅独立的大型素描，拿给赞助人看的展示稿。
而在同一时期，卢浮宫那幅《圣母子与圣安妮》刚开始动工，1503年就已经有人看到‘圣母和圣安妮’的头部在画了。”
“你是说，我手上那幅肖像，跟这个时间线吻合。”
“完全吻合。”莱昂纳多停顿了下，喝了一口红酒。“你注意看那朵白花的位置。
达·芬奇在《圣母子与圣安妮》里，圣安妮指向天空的那只手下面就是孩子们的头颅。
白花在构图里的作用是一样的！它是视觉锚点，把观者的视线钉在人物的面部区域。
伯灵顿府草图里，圣安妮的头饰和圣母的头部处理得极其精细，其他区域只用轮廓交代，这种‘有选择地完成’是达·芬奇晚期的一个标志。
你手里那幅画，背景山水只用了最薄的蓝灰色薄层，而面部叠了不知道多少层透明釉，这种差别化投入……”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画。”
“只有一个人。”莱昂纳多越说越激动，“而且我得提醒你，1506到1508那几年，达·芬奇往返于佛罗伦萨和米兰之间。
伯灵顿府草图背面的机械速写，证明他还在琢磨工程问题。
一个脑子里同时装着水流、地质和天使微笑的人。
他那几年画出来的东西，晕涂的边界几乎像呼吸一样软。”
钟逸低头看着画中女子的眼睛。虹膜上那一点微光的位置，几乎和《圣母子与圣安妮》里圣安妮眼角的光斑一模一样。
“谢谢你们，莱昂，安东尼奥，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钟逸举起酒杯，和他们碰了一下。
“太美了。这幅图是他画的。跟卢浮宫那幅，同一个人的手，同一个时期的呼吸。”莱昂纳多还在发表感慨。
“钟伊，你给的惊喜太大了，无论如何，你的这三样东西都要卖给我们佛罗伦萨美术馆。你开价吧……”
“不急，改天再说吧，外面已经天黑。”
“不不不，夜长梦多，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来打扰我们交易的人会有很多，钟伊，开价吧，我绝不还价。不过……”
钟逸知道他的后文说什么，他知道佛罗伦萨美术馆已经没有什么顶级的华夏艺术品了。
“好吧，安东尼奥，既然你这么迫切，我就开个价吧，三件东西一起四亿五千万欧元怎么样。我接受现金，但你必须用新闻报道一下，就说是和华夏国的归真堂文化艺术公司进行的交易，千万别说我的名字。”
“好的，这个价格很公正，钟伊，我这就让法务和财务过来交易。”
两个小时后，安东尼奥和佛罗伦萨美术馆的团队带着那三样东西走了。
而钟逸的账号上又多了四亿五千万欧元。
整理完交易文件的安德森的手机突然收到了提示音，他的账上多了一百万美金。
与此同时沈大为的账上也多了一百万美金。
两个人都睁大眼睛望着钟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