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安德森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大卫·科恩第一个到，后面跟着几个人。
一个是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穿深蓝色套装，胸前别着一枚钻石胸针，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跟在她旁边的不知是助手还是律师。
另一个是六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魁梧，秃顶，穿深灰色三件套，手里攥着一只皮面笔记本，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握笔的人，同样的，他也带了一个人。
科恩介绍道，女人叫瑞秋·格林伯格，在纽约经营一家高端画廊，专做欧洲古典艺术，客户名单上全是东海岸的老钱家族。
男人叫托马斯·霍夫曼，洛杉矶本地的房地产商，喜欢收藏欧洲油画和雕塑，出手大方但脾气急，圈子里出了名的“现金先生”。
皮埃尔是最后一个到的。
法国人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西装，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进门之后跟每个人都握了手，然后在长桌另一侧坐下来。
今天他还带了一个助手跟在他身后，抱着一摞文件夹，里面是什么，目前尚不可知。
看到人都到齐了，钟逸让沈大为把背包搁在桌上，自己上前一件一件往外取。
安德森已经架好了摄像机，桌上铺了深灰色的绒布，顶部的可调光源也调到了最佳角度。
钟逸先取出几件东西摆在长桌右侧，那件法国青铜雕塑、那幅拉·图尔的油画、两颗宝石和那枚戒指。
然后从背包最底层取出另外几件东西，搁在长桌左侧，离所有人远一点的位置。
一只商代青铜觥、只宋代哥窑碗，一只宋代定窑白釉暗刻莲纹碗，三只宣德碗、一只康熙瓶、一幅明代仇英的绢本画。
这些东西摆在一起，他顺手拿了一块深蓝色的绒布盖在上面，动作很自然，像是不经意间把东西搁到了一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右边那几件欧洲艺术品上，没人注意到左边那块盖着绒布的角落。
霍夫曼第一个凑过来看那件法国青铜雕塑。
十七世纪，法国洛林地区铸造，高约二十五厘米，雕的是一个正在起舞的农牧神。
农牧神右腿着地，左腿后踢，双臂张开，头发和胡须飘散，充满动感。表面的铜锈深绿泛黑，分布均匀。
霍夫曼翻了两遍，用手指叩了叩底座，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他掏出放大镜看了人物的面部和衣饰细节，放下放大镜之后开口：“十七世纪法国青铜雕塑，品相好。我出二百五十万美元。”
皮埃尔在旁边探过身来看了几眼，然后开口：“这是法国文物，应该回归法国。卢浮宫愿意出二百八十万。”
霍夫曼看了他一眼：“皮埃尔先生，你们卢浮宫买什么都要走半年的流程，钟先生未必等得起。”
“这次不一样。”皮埃尔说得很快，“来之前我向文化遗产部申请了紧急采购额度。”他转向钟逸，“钟先生，我知道你对华夏文物感兴趣。
卢浮宫收藏了一批华夏文物，是一九〇〇年前后流入法国的。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用华夏文物交换这件雕塑。”
安德森靠在椅背上，把皮埃尔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看了一眼钟逸，钟逸微微点了点头。
“皮埃尔先生，你手上有哪些华夏文物？能不能让钟先生先过一下目？”安德森问。
看来，皮埃尔今天是有备而来，只见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钟逸。
钟逸翻开一看，上面列了五件东西。商代青铜爵一件，战国玉龙佩一件，汉代陶俑两件，宋代青瓷盘一件。每一件后面都标注了入藏时间、来源以及市场估价。
钟逸看着清单，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毫无疑问，这五件东西都是真品，青铜爵和战国玉龙佩的品相还不错，汉代陶俑和宋代青瓷盘属于中等偏上的档次。
如果按国际市场估价，五件加起来大概在三百万美元左右。比霍夫曼的二百八十万高出不少。
“皮埃尔先生，”钟逸把清单合上，“为了弥补你昨天的遗憾。不出意外，这件雕塑应该归你了。”
皮埃尔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钟逸会这么爽快，他很快点了点头：“可以。这五件东西三天之内运到洛杉矶，走外交渠道。”
钟逸伸出手：“成交。”
霍夫曼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他本来想用现金拿下那件雕塑，但卢浮宫出的条件更诱人。
他摇了摇头，没有争辩，转头去看第二件东西。
第二件摆出来的是那幅法国油画。乔治·德·拉·图尔，十七世纪法国洛林画派代表人物，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半身像，背景是暗色的室内。
瑞秋第一个拿起了放大镜。她看了将近五分钟，从构图看到笔触，从颜料层看到画布背面。
看完之后她放下放大镜：“拉·图尔存世的作品大部分在法国博物馆里，市场上流通的极少。这幅肖像品相很好，光源处理是他标志性的手法。我出七百万美元。”
皮埃尔在旁边咳了一声：“这幅画也是法国的。卢浮宫愿意出九百万。”
瑞秋看了他一眼：“皮埃尔，你刚才已经拿了那件雕塑了。”
“那件是交换，不是买。”皮埃尔回了一句，“这幅画不一样，我们也可以出现金。”
瑞秋没有理他，转头看着钟逸：“一千万。现金，今天付。而且我有一个额外条件，如果你以后收到任何法国印象派或古典主义的作品，我都要优先看。”
皮埃尔咬了咬牙：“一千一百万。”
瑞秋看了他一眼，又加了：“一千二百万。”
“一千三百万。”皮埃尔的声音有点紧了。
瑞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她没有再出价，而是转头看着钟逸：“钟先生，卢浮宫出价高，但他们的付款流程慢。我可以今天付现金，外加优先权。”
钟逸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安德森。
安德森会意，翻开记录本，把两边的报价都记下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稳：“瑞秋女士，一千二百万。皮埃尔先生，一千三百万。两位的报价我都记下了。还有没有其他人出价？”
霍夫曼在旁边摇了摇头，他对这幅画不感兴趣，科恩也没有出价。
安德森合上记录本，看着钟逸：“钟，按照价高者得的规则，皮埃尔先生出价最高。但如果你更看重付款速度和长期合作，瑞秋女士的条件也有优势。你决定。”
钟逸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皮埃尔，又看着瑞秋。然后他开口了：“安德森，你是律师，按规矩来。价高者得。”
安德森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向皮埃尔：“皮埃尔先生，一千三百万美元，成交。付款方式按你们卢浮宫的流程走，但合同里要写清楚，如果一个星期之内款项没有到位，这幅画的所有权自动退回钟先生。”
皮埃尔点了点头，跟助手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伸出手来：“成交，用不了那么久，已经申请完毕，等一下就可以完成。”
瑞秋没有争辩，只是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她看着钟逸，说了一句：“钟先生，下次有好东西记得先通知我。”
钟逸笑着点了点头。
第三件东西是那两颗宝石和那枚米开朗基罗·卡塔尼的戒指。
瑞秋一看到就凑了过来，拿起蓝宝石对着光源看了一遍，又拿起粉钻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放大镜：“蓝宝石是克什米尔的，五六克拉，颜色浓郁，净度也好。
粉钻是澳大利亚阿盖尔矿的，三四克拉，淡粉色，切工精细。两颗宝石的年份都在十八世纪前后，配在一起是一套完整的首饰。连那枚戒指一起，我出六千五百万美元。”
霍夫曼看了几眼，没有出价。科恩也没有出价。珠宝不是他们的专长。
基本上合乎市场行情，甚至还稍有溢价，钟逸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安德森。
安德森翻开记录本：“瑞秋女士，出价六千五百万。有没有其他人出价？”
没有人开口。安德森合上记录本：“成交。”
瑞秋让那个助手当场转了账，钟逸把宝石和戒指一起交给她。
霍夫曼心里很郁闷，到目前为止一件东西都没拿到，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钟逸看到了，从背包里取出最后一件东西，一件十七世纪的法国铜雕，造型是一个狩猎女神狄安娜的立像，高约二十厘米，铜质细腻，表面的包浆温润。
他之前从锡耶纳带回来的，一直没拿出来。
“霍夫曼先生，这件本来是我自己想收藏的。”钟逸把铜雕搁在桌上，“你出多少？”
霍夫曼凑过来看了几眼，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他翻看了一遍，然后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万。”
一直没有吭声的科恩在旁边看了一眼，开口了：“六百万。”
霍夫曼瞪了他一眼：“大卫，你刚才一件都没出价，现在来跟我抢？”
科恩笑了一下：“好东西谁不想要。”
“七百万。”霍夫曼加得很快。
“七百五十万。”科恩不急不慢。
“八百万。”霍夫曼咬了咬牙。
科恩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退出了。
安德森翻开记录本：“霍夫曼先生，八百万，成交。”
霍夫曼签完购买协议后直接转账，钟逸把铜雕交给他。
霍夫曼拿到东西之后跟钟逸握了手：“钟先生，你太让我开心了，下次有好东西记得通知我。”
钟逸点了点头：“会的。”
这时，刚好皮埃尔那边的钱也到了，只剩下那个法国铜雕要等三天后才能交易。
所有人走了之后，钟逸转过身，走到长桌左侧，把那块深蓝色的绒布掀开。
他又把那些东西重新包好，放进两个便携式保险箱
“这些东西你确定不卖？”安德森看了一眼那两个箱子。
“不卖。”钟逸和沈大为一人提出一个箱子，“以后放到我自己的博物馆里。”
安德森点了点头，把今天的交易记录整理好归档。
钟逸掏出手机给杨部长发了条消息：杨叔，请帮我联系一下洛杉矶这边的领事馆，快放暑假了，有一些东西想走绿色通道回家。
很快他收到了回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