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紫垣回来之后，钟逸没急着干别的，什么是主什么是次，他的心里还是有数的。
他决定带上几份精心挑选的礼物，先挨个上门拜访那几位老爷子。
齐老还是老样子，坐在自家客厅的藤椅上喝茶。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明显知道是自己的爱徒来了，却故意从嗓子眼里哼出两个字：“回来了。”
“师父，您怎么啦？是谁惹您不开心了，您徒弟我去帮您找回来。”钟逸知道齐老是为了没让他去机场接机在生气，故意和老人家开起了玩笑。
“去去去，除了你这家伙惹我生气，还有谁敢？”齐老指了指身边的拐杖。
“我哪敢啊，师父，我爱您还来不及，哪会惹您生气，这不，一到家第一个来看您了，您看我给您带了什么？”钟逸知道自己的师父是假生气，并且也知道他喜好什么。
“回来了就好，带什么……哎，那是什么？宣德……”齐老一下子成了小孩，拿起那只宣德碗爱不释手。
接着，钟逸在他旁边坐下，把这半年在海外的经历，拣那些要紧的说了一遍。说到希腊克里特岛那个旧货铺，说到佛罗伦萨的拍卖会，说到从洛杉矶带回来的那批高仿品。
齐老听完，捧着那只宣德碗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撂下一句：“我就知道你小子有出息。”
就没再说话了。
钟逸也没指望他多说。齐老这人就这样，话越少，分量越重。
走出齐老家，他心里琢磨着这句话，比夸他什么都来得有份量。
沈沐阳那边就热闹多了。
老爷子拉着钟逸的手，问的全是沈大为的事，在那边学习得怎么样？进步了没有？
然后他话锋一转，问到了陈哲，是不是还在搞修复？成家了没有？身体好不好？
钟逸把他知道的一条条答了。当说到陈哲一个人在美国搞华夏文物鉴定，日子过得清汤寡水时，沈沐阳叹了口气：“那孩子当年是院里手最巧的一个，可惜了。”
钟逸把陈哲托他带的话转述了一遍。沈沐阳听完，没吭声，半晌才摆了摆手：“下次见着他，就说他师父一直念着他。”
钟逸应了一声。起身要走的时候，沈沐阳忽然又叫住他：“等等……你那些从希腊托运回来的宋瓷，修得怎么样了？”
“修好了再走的绿色通道。”
沈沐阳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脑子里在转着什么别的念头。
但终究没再多问，钟逸也没有多作停留。
陈老师在紫垣博物院陶瓷组加班，刚好小娟也在她那里。
钟逸去的时候，她正伏在桌前给一只青花碗做拓片，桌上铺满了宣纸和墨扑子，满屋子墨香。
钟逸把手机掏出来，翻出那五件宋瓷的照片，递过去：“陈老师，您给看看。”
哥窑冰裂纹瓶、龙泉窑青釉盘、建窑酱釉盏、两只景德镇青白釉碗。
陈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凑近了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问了一句：“你从哪儿收的？”
“克里特岛一个旧货铺。渔民从海里捞上来的。”
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搁在桌上。她看了钟逸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以后你多带你妹妹走走，千万别浪费了天才。”
她停顿了一下，又问了一句：“那几件东西你都修过？”
“有四件修过。”
“能说说修复的过程吗？”
“龙泉窑那只盘沿补过两块，建窑盏壁裂了一道，两只青白釉碗有冲线。哥窑瓶完好，没有动过。”
陈老师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带实物来给我看看。”
“下周。我准备在紫垣归真馆办一次临时展出，利用周一闭馆时布置，到时候请您来掌眼。”
“好……。”陈老师连说了三个好。
最后去的是杨老家。
老爷子没什么变化，精神头还很好，坐在藤椅上看钟逸带回来的那些照片。
看完之后，杨老问了他一个问题：“我都听你杨叔说了，但我想问你一句，你花那么多钱收这些东西回来，图什么？”
钟逸想了想，说了五个字：“想让它们回家。”
杨老点了点头，没再问别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又说：“你爷爷当年挨批挨斗，甚至你奶奶都赔上了性命，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那些东西能传承下来。”
他放下茶杯，看着钟逸：“他没做到的。你替他做到了。”
钟逸没接话，感觉到自己喉咙里有点堵。
从杨老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
钟逸坐在车上，在心里把几位老爷子的反应重新梳理了一遍。
齐老话少，但那一句“就知道你小子有出息”分量很重。
沈沐阳惦记的是陈哲，是故人，是当年院里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陈老师关心的是彭小娟和修复手艺，是传承。
杨老问的是目的，是初心。
四个人四种态度，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自己的这条路走对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张鹤鸣的电话。
“张老，我想把这段时间回来的东西放到归真馆，做一次临时展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时候？”
“下周二吧。刚好你们周一闭馆，我利用时间布置一下。”
张鹤鸣那边只剩下呼吸声。
钟逸没多说，但他知道老爷子应该明白了自己的初衷，周一闭馆，几位老爷子可以先来看看，不对外开放。
“行。”张鹤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跟院里打个招呼，周一你把东西带过来。”
周一上午，钟逸就叫上古逸飞和沈大为，带着从所有从国外运回来的所有东西去了紫垣博物院。
东西比预想的多，他们装了整整三车。
从希腊运回来的五件宋瓷，从佛罗伦萨换回来的十五件宝贝，从卢浮宫换来的五件华夏文物，从锡耶纳贝纳尔迪家族带回来的商代青铜觥和宋代哥窑碗，从洛杉矶带回来的八件捡漏。
加上之前放在归真馆里的十七件，一共五十二件东西，摆满了展厅。对应的是许明远连夜赶出来特写照片加说明。
张鹤鸣站在旁边，看着钟逸他们一件一件往展柜里放。
老爷子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动了不少。
等钟逸放完最后一件，张鹤鸣站在展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小逸你看，这些东西，”他忽然开口，“放在一起比分开更加好看。”
钟逸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他理解老爷子此刻的心情。
展厅里的灯光打在每一件东西上，青铜的深绿、玉器的青白、瓷器的温润、陶俑的朴拙、绢画的暖黄。
各色光泽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亮着，像是一群走散了太久的孩子，终于又回到了家，又聚到了一张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