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中午，钟逸在学校食堂和沈大为一起吃完饭后，便开着那辆福特SUV回公寓拿了个双肩包，去接上安德森后便准备出发。
从洛杉矶城区出发，沿着五号公路，一路往北开去。
从洛杉矶到旧金山，开车大概六个小时。
钟逸和安德森两个人轮流着开，边开边听着爵士乐，倒也轻松惬意。
车过了弗雷斯诺之后，路两边的风景从荒漠变成了大片农田和牧场，远处能看见海岸山脉的轮廓。
到旧金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古逸飞比他先到，约好了在唐人街的牌坊下面碰头。
他说他吃完午饭，就从斯坦福大学坐公交过来了，虽说全程才五十几公里，但也耗去了他约 两个多小时 。
“还好，来旧金山读了半年书，这还是第一次逛唐人街。不愧是?北美地区最古老且规模最大的华人社区?，真让人震撼，在这里基本上不用说英语。”古逸飞发表着感慨，看样子他已经提前逛了一圈。
“那当然，这可是亚洲之外最大的中国城之一 ，已有 140 多年历史。??”钟逸来之前也做了攻略。
安德森这时带着陈哲也过来了，原来他就在唐人街附近一栋写字楼里做鉴定和修复。
刚刚他也一直在牌坊下面等着，只是古逸飞不认识他罢了。
看见钟逸，连忙迎上来握了手。“钟先生，咱们又见面了。”
“陈博士，还是叫我钟逸吧，叫小钟也行。这次又要麻烦你了。”钟逸跟他握了手。
“不麻烦，安德森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何况说起来我们还有渊源。”
接着陈哲领他们去附近的一个酒店安顿下来，才去一个潮汕馆吃了晚饭。
还别说，这里的菜比洛杉矶唐人街的菜正宗多了。
估计明天沈大为过来吃了后，又要发出惊呼。
大家都累了，钟逸谢绝了陈哲的好意，没去他那里喝茶，吃完饭就回酒店休息了。
第二天，钟逸他们刚在餐厅吃过早餐，陈哲就过来了。
他领着几个人穿过牌坊，走进唐人街的主街，“这条街上的铺子大多是老字号，药材铺、茶庄、杂货铺、古董店，至少都开了几十年，百年老店也到处都是。你们想逛什么？”
“古董店和旧货摊。”钟逸毫不犹豫地说，反正他知道自己喜欢捡漏，不用忌讳什么。
陈哲笑着点了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带着钟逸他们拐进一条侧巷。
巷子不宽，两边是一排排老旧的店面，门头上挂着繁体字的招牌，好多招牌都已经褪色了，但还稳稳地挂在那里。
巷子里飘着一股药材和干货混在一起的味道，偶尔有几声粤语或客家话从店铺里传出来。
显而易见，陈哲对这里很熟，当他们经过时，好几家店子的老板，都热情的和他打着招呼。
当他们继续往里走，走到巷子中段一家门面很小的铺子前面时，停了下来。
“这家‘德昌号’，开了快八十年了。老板姓梁，他父亲以前在香江做过古董生意，后来移民过来开了这家铺子。
他手上的东西杂，瓷器、玉器、铜器、旧书、杂项都有，但在唐人街的店子里，都是真假掺着卖，得自己看。”
钟逸推门进去。
铺子不大，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木架子，上面堆满了各种东西。
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抬头看见是陈哲，连忙点了点头。
“梁伯，带几个朋友来看看东西。”陈哲用粤语说了一句。
梁伯把报纸放下，站起来：“欢迎各位，随便看。”
钟逸从左边架子开始看。大多是清代民国的瓷器和杂项，有几件是真的但品相一般，价格开得不低。
算了，太麻烦了，他干脆透视扫了一圈，光晕大多是暖红或暗橙的。
他故意边看边走，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架子最底层搁着一只旧木箱，箱盖没合严，露出一截瓷器的边。
钟逸蹲下来，把箱盖掀开。里面塞着几件瓷器和铜器，大多是晚清民国的普通货。
但他透视扫过箱子最底下那件东西的时候，光晕亮了。暖白偏青，亮度高且稳定，色相纯粹。
他把那件东西从箱子最底下抽出来。
那是一件完整的莲花式温碗。高约十厘米，口径十五厘米左右，器型作十瓣莲花状，碗壁薄而匀，釉色天青，温润如玉。
碗底的芝麻钉痕细小如芝麻粒，排列规整。
碗壁上的开片细密如蟹爪，深浅交错，金丝铁线分明。整器完整无缺，连口沿都没有一丝磕碰。
钟逸把碗搁在柜台上，用透视扫过整器。
釉层肥厚，气泡稀疏，寥若晨星。胎质细腻，颜色灰白。器型规整，线条流畅。
他翻看碗底，款识虽然被土沁遮了一部分，但透视下清清楚楚，是“奉华”两个字的刻款。
奉华是南宋宫廷的殿名，带这个款的东西都是宫里用的。
“梁伯，这个碗怎么卖？”钟逸问，语气不咸不淡。
梁伯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只碗，摆了摆手：“那个碗你看看就行了，不卖。”
钟逸一愣：“为什么不卖？”
“你是陈博士朋友，我不能骗你，那是仿品。”梁伯说得很笃定。
“莲花式温碗，汝窑的，全世界只有一件完整的，在台北故宫。国宝级的玩意儿，怎么可能流到市面上来？
我这个是高仿品，前几年从香江收来的，收的时候就知道是假的。搁在箱子里一直没动过，你要的话，只要不让我亏本就可以拿走，买回去当个摆件。”
钟逸心里咯噔了一下。
梁伯居然知道莲花式温碗的出处，还知道台北故宫那件是国宝级的东西。
这说明他确实做过功课，但他的功课只做了一半，结论却恰恰相反。
“梁伯，您说这是高仿品，那您是从哪儿看出来它是假的？”钟逸把碗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语气像是在虚心请教。
梁伯指了指碗底：“台北故宫那件是有奉华款的，这个款识模糊得很，像是后刻的。
而且釉色太新了，汝窑的东西哪能这么亮？真正的汝窑传世品都发暗，有的还带点灰。你看这个简直太干净了。”
钟逸没有反驳，在心里偷着乐。
梁伯说的这些“问题”，在他看来全是真品的特征。
款识模糊是因为土沁遮盖，釉色“太新”恰恰是因为这只碗保存状态极好，没有经过长时间的使用和磨损。
“那您认为多少钱才不会亏本？”钟逸问。
梁伯想了想：“当初一千二美金买的。我知道是民国的高仿，那时候仿汝窑的不少。后来找人看过，人家也说假的。我就一直搁在这里。”
钟逸把碗搁回柜台上，装出一副犹豫的样子：“一千二百美金买件高仿，也不便宜。八百吧。”
梁伯摇了摇头：“八百太低了，我收的时候一千二呢。一千，不能再少了。”
“八百八，图个吉利。”钟逸从兜里掏出钱包。
梁伯想了想，叹了口气：“行吧，八百八你拿走。反正搁着也是搁着。”
钟逸数了钱递过去。梁伯接过钱，用旧报纸把碗裹了两层，塞进塑料袋里递给他，安德森全程一直都在拍视频。
钟逸接过去东西塞进背包里，跟陈哲出了门。
走出十几步，古逸飞凑过来低声问：“那碗不会是真的吧？”
钟逸把背包带子紧了紧：“真的。完整的莲花式温碗，北宋汝窑，奉华款。梁伯当仿品买进来的，所以只当高仿卖。”
古逸飞沉默了两秒：“那台北故宫那件……”
“台北故宫那件确实是国宝，但莲花式温碗不止一件。全世界存世的汝窑完整器确实不多，莲花式温碗在此之前公认只有一件，从现在开始有两件了。
梁伯只知道台北故宫那件，就以为全世界只有那一件，所以才觉得自己这个是假的。”
陈哲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钟逸的背包，笑着摇了摇头：“梁伯在这条街上开了几十年铺子，眼力不差，但有时候就是太信书本上的东西。
书上说全世界只有一件，他就真以为只有一件。
做古董这行，书是要读，但眼睛更得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