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死在乌加岛上空。
整片城区的路灯灰蒙蒙亮着，被厚重的乌云压得死气沉沉，海风裹着潮湿的咸腥味，一阵阵扫过街道，吹得路边的树梢乱颤。
夜里的乌加格外安静，却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街面上看不见一个闲散路人，所有路口都被军警封死，荷枪实弹的人影伫立在暗处，枪口静默对准四面八方，整座岛屿像一座被死死锁死的囚笼，只等最后一声号令，便会炸开滔天血战。
沈从安最终只带了关岳一个人赴约。
艾伦带着小队人马守在矿场大本营，死死护住后方据点，防止有人趁虚偷袭；胡参谋早已离开，亲自去近海对接陆续登岛的边境援军，调度火力、排布阵型，稳住外部最关键的防线。
所有人都清楚，今晚这场谈判，是开战前最后一道闸门。
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搞私下黑手。
谁先动私仇、谁先乱出手，谁就是彻底点燃战火的罪人。
一旦枪响，没有任何转圈余地，顷刻间便是全面开战，整座乌加岛血流成河，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黑色越野车缓缓停在顺义堂大门前。
雕花铁门敞开着，院内灯火通明，两道黑衣小弟笔直站在门口等候，姿态恭敬，却眼神警惕，死死盯着下车的两人。
关岳跟在身后，浑身紧绷，双拳暗暗攥紧，胸膛压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眼神凶狠地扫过院内每一个角落，提防着所有埋伏和陷阱。
两人没多余废话，不用人引路，熟门熟路，径直穿过前院青石甬道，直奔最深处那间书房。
一路走过，院里静悄悄的，没有守卫堵路，没有人员徘徊，安静得反常。
推开书房木门，一股清淡却安神的檀香扑面而来，冲淡了夜里的阴冷杀气。
房间里依旧是老样子，陈设半点没动，红木桌椅、古朴茶具、靠墙的博古架，所有布局都是沈从安当年亲手布置的模样。
陈豹和查哈已经早早落座等候。
两人分坐书桌两侧，姿态松弛，看似稳操胜券，眼底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焦灼，明显也在等着最后结果落地。
听见推门声响，两人同时抬眼看来。
沈从安目光淡淡一扫，扫过空荡的房间，随口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杨玥呢？”
陈豹闻言，立刻扬起一抹得意的笑，身子微微后靠，摆出一副掌控全局的姿态，伸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七哥，坐。”
“杨小姐不在！”
“说句实话，七哥！杨小姐，对你可真的是一往情深，掏心掏肺啊！”
“现在好了，你把乌加这堆烂摊子彻底放下，不用再打打杀杀，不用再勾心斗角。往后你跟着杨小姐，安安稳稳过日子，双宿双飞，妥妥的神仙生活，多自在啊！”
这番话听着是劝慰，实则句句都是陈豹的炫耀和得意。
他已经笃定沈从安会退让了！
沈从安坦然落座，抬眼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那张意气风发的脸，慢悠悠开口。
“自在不自在先不说。我就问你，脸还疼不疼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
陈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嘴角猛地一抽，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昨天书房里那一记响亮的耳光，力道极重，半边脸肿了大半天，火辣辣的痛感记忆犹新，屈辱感更是刻在心里。
此刻被沈从安轻轻点破，他胸腔里的火气瞬间翻涌上来，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强压着才没当场发作。
站在沈从安身侧的关岳，看着陈豹这副小人得志、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心里的火气早就顶到了天灵盖。
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双拳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真想当场一拳砸烂陈豹的脸。
要不是沈从安没发话，要不是顾忌被扣的人质、顾忌全面开战的后果，他根本忍不到现在。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查哈压根没心思看两人斗嘴翻旧账。
他今晚过来是为了敲定最终结果，是为了安稳落幕、拿到自己的利益，不是来看恩怨拉扯的。
他眉头紧锁，往前微微倾身，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恼火。
“沈，我只问你一句。”
“一天时间，你考虑清楚没有？能不能给我一个准确答复？”
“你的援军已经在近海登陆，武装力量步步逼近，你真的要为了一己执念，闹到全境开战？”
“你想凭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政府体系、对抗顶层决策？别做梦了！”
“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乖乖听从安排，主动放权退位，顾全大局，所有人都能平安落地！”
沈从安抬眼，平静地盯着脸色急躁、满眼功利的查哈，语气不重不轻，带着一丝漠然。
“查哈，你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你说什么？！”查哈瞬间瞪眼，满脸不敢置信。
“你的大局，你路，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沈从安眼神冰冷，字字清晰。
“我这辈子，只在乎两件事。第一，跟着我的兄弟能不能过好日子。第二，我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产业，能不能安稳运转。除此之外，谁的大局、谁的利益、谁的仕途，我一概不管，也一概不迁就。”
查哈闻言，立马焦急地说道：“只要你退一步，一切就能恢复原样！所有人平安，生意照做，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查
沈从安看着他自欺欺人的模样，眼底满是嘲讽。
“查哈，我记得你比我大好几岁。活了大半辈子，怎么越来越幼稚？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
“我......我怎么了？”查哈脸色涨红，不服气地反问。
“你真以为，把我推出去当替死鬼，帮苏做事，他就会重新重用你、信任你？”
沈从安定定看着他，戳破他所有虚妄的政治幻想。
“你现在之所以还有用，是因为你还能帮他收尾、帮他背锅、帮他摆平所有旧势力的烂摊子。”
“等你彻底帮他铲除了我，亲手斩断了你在马来几十年积攒的所有人脉、所有根基你对他而言，就是一条没用的野狗而已。”
“一个曾经手握重权、深耕地方、有自己势力和野心的老议员，你觉得苏会留着你继续掌权？”
“换做是你，你会容忍一个曾经想要取而代之、手握旧势力隐患的人，继续留在高位？”
“别自欺欺人了，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用来过河的卒子。河一过，你就只是个弃子。”
查哈瞳孔猛地一颤，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他心里清清楚楚，沈从安说的全是实话，全是最透彻、最现实的底层规则。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他不敢想、不愿信、更不肯接受。
他已经赌上了所有退路，背叛了老友，站队了顶层，彻底绑上了苏的船，一旦回头，就是万劫不复。
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只能自我催眠，赌自己能安稳落地、重获重用。
“够了！”
查哈猛地抬手打断，脸色难看至极，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
“沈！话说到这里没必要再多说了！我自己的路，我自己清楚，不用你操心！”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的最终决定是什么！”
一旁的陈豹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他一天一夜度日如年，时时刻刻盼着沈从安松口退位，盼着彻底接管乌加所有堂口、所有产业、所有口岸生意，盼着彻底坐上这片土地最高的位置。
他迫不及待想要尘埃落定。
“没错七哥！你只要告诉我们你的决定就行了！”
沈从安抬眼，目光扫过急功近利的陈豹，又扫过心神慌乱的查哈，和利欲熏心的陈豹，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我的答案很简单。”
“绝不妥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