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場談話唯獨唐儉沒插一句嘴,但他也都听明白了,肚子里不免腹誹。果然我就是個障眼法,陛下給我的交代,只是請吐蕃出兵干擾狄羌啊。而李易才是帶著陛下真正的目的,這目的幾乎顯而易見,第一層,成為大唐吞並吐谷渾之後的西北屏障,第二層,把吐蕃的目光轉向西方狄羌。
他相信松贊干布能看明白,但好處巨大,時機恰好,他必定不會推辭。
可真正讓他驚訝莫名的是,唐葉居然平了金頂教還來攻略吐蕃,他確信陛下當時並未想到吐蕃和戎族的合作,一切必然是楚王臨時起意。那麼,楚王的表現就很驚人啊,眼光長遠,心思獨到,手段靈活,輕而易舉就拿下松贊干布這種牛人。
這家伙別的不說,做使者就比自己強得多。
陛下的龍種,果然沒有善茬。但他心里的意外還遠不止這些,他更清楚李易原本和李世的關系何等惡劣,可他居然會出來全心全意為陛下做事,這到底怎麼回事?難道父子交惡是假的?若如此……
他忽然打了個寒噤,立馬關閉腦子沒敢繼續想下去。
念頭回到自己身上,突然有點憋屈。
奶奶的,這種被人當幌子的感覺的確不怎麼好。
但轉念一想,自己肯定又立功了,畢竟李易既然暗中來,便不會明著要這種功勞,而這功勞遠比之前更大,呵呵,何苦計較,何苦計較。
果然,唐葉笑呵呵的恭喜松贊干布之後,把目光轉向他︰“也恭喜唐大人出使順利。”
這話一出口,唐大人的心直接落在肚子里,哈哈笑著提杯︰“同喜同喜。”
唐葉打趣道︰“這回立功,賞賜肯定不少,您看上那個菩薩蠻大概夠銀子嘍,回家便能一樹梨花壓海棠——”
唐儉老臉一紅︰“嘿嘿,殿下莫要取笑——”
眾人皆歡笑,氣氛瞬間融洽無比。
事實上,唐葉心頭不斷拔高警惕。吐蕃王松贊干布頭腦敏銳,氣魄驚人,野心極大。但還好,李思雁顯然非常受寵信。隨後的私下會面,她也親口證實了這一點。
“松贊是個非常有雄心的人物,他志在統一高原,與狄羌、印加以及大唐形成四方較力之勢。甚至……”
她認真道︰“他想要滅掉狄羌,成為東洲與西洲之間絕對的第一霸主。”
唐葉道︰“目前吐蕃國內局勢如何?”
“空前統一。自從滅掉兩部之後,他再無後顧之憂,便銳意改革。他不斷派出使者,去大唐乃至印加觀摩,形成自己一套想法。”
李思雁對此說的很細,唐葉也做了系統整理。
簡單來說,軍事和政治方面,松贊干布目標是統一高原,建立統一的高原帝國,並打算遷都邏些,將邏些打造成大唐長安那般的中央都城。同時他學習印加帝國方法,引入了佛教,積極創造君權神授理念,將來打算以政教合一方式統治吐蕃。
而目前的情況是,松贊干布還有四個重大外敵要征服,故此目前和大唐的友好是極為重要的先決條件。而政教合一也只是初步階段,不過已經初步形成貴族與部落制結合,推行了兵民合一的方略。
在經濟與產業方面,吐蕃雖然同樣以畜牧業為主,但不完全依賴于放牧,松贊干布致力于發展河谷農業,大力推動青稞和小麥種植。同時他也不放過商貿,下大力度控制絲茶之路南線,並沿途建設驛站,擴張城池,積極促進商貿流通往來。
在文化與宗教方面,他積極引入佛教,興建佛寺,並促進與本土宗教宗教融合,試圖形成一套有吐蕃特色、利于君權統治的新型教派。同時效仿中土,鼓勵學者創制文字,積極引進並推動律法建設,倡導醫學、天文歷法發展。
總之,松贊干布是個擅于學習、吸納、整合、利用的人物,雖然上位沒多少年,但已經在諸多領域極有建樹。在他的大力推動下,吐蕃的面貌與日俱進,國力蒸蒸日上。用李思雁的話來形容,縱然相比中土許多明君也毫不遜色,並且排除個人立場的話,她對松贊干布非常佩服。
有大帝之姿。
最後李思雁如此形容,而且很誠懇,沒有任何夸大的意思。
“來之前,我也有雄心壯志,但慢慢了解這個國度,這位君王之後,我忽然覺得,或許,我的有生之年,只能盡力維持他和大唐的關系,未來,我有些看不清。”
她神色復雜的看著唐葉︰“你能告訴我,大唐究竟有何打算麼?”
唐葉思考片刻,“不用太大心理壓力,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歷史責任,你盡心了就好,至于未來——有太多因素影響,沒人能確定最終走向。”
李思雁點點頭︰“盡人事,听天命吧。”
唐葉微笑︰“你已經做的很好了,我听說,你建立了唐學館,傳播大唐文化的同時,積極促進兩國邦交,維護絲茶之路,在眼下這個歷史時期,對帝國都是最有用的。”
李思雁嗯了聲︰“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大唐和吐蕃發生摩擦,我該如何?”
唐葉認真道︰“你要清楚一件事,兩國之間,各自有各自的利益,不可能完全睦鄰友好,那樣反而不正常。但我相信,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合作更多,至于紛爭,爭奪的也必然都是域外控制權,這種狀態下,你不必太顧慮大唐,成敗得失都很正常。至于未來吐蕃和大唐之間產生直接軍事沖突也不是不可能,到那時候,我希望你的本心依然堅定。”
李思雁微微一笑︰“我承認,我現在的確喜歡這個男人,但我知道自己從哪里來,流著什麼樣的血,你放心。”
“敞開心扉,一個階段需要一個階段的歷史貢獻,我還是那句話,你已經做的很好,人不能一直沉浸在對未來未知的擔憂之中,未來自有通路。”
李思雁輕輕噓口氣,笑了笑︰“和你談過之後,心情敞亮多了。”
唐葉有心緩和她的壓力,便轉換話題︰“王離表現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