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栋没有说话。
他看着饶寅钟，等待着下文。
饶寅钟重新打开公文包，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很旧，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卷了起来，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推到梁栋面前。
这是盛景投资的暗账。
饶寅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梁栋的耳朵里。
从盛景投资成立的第一年起，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全在这本子里。资金流向、关联交易、利益输送、行贿明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梁栋的目光落在那个旧笔记本上，没有立刻去拿。
他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一本暗账，牵扯的可能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张网。
饶书记，梁栋沉默了几秒，你知不知道，把这个交出来，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饶寅钟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意味着我自己也跑不了。盛景投资是我创办的，暗账里的每一笔交易，都有我的签字或者默许。你一收网，我第一个进去踩缝纫机。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那又怎么样呢？
饶寅钟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
从甄老爷子放弃我的那天起，我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我跟甄家合作了二十多年，六四分账，我拿四，他拿六。我以为我们是盟友，是一条船上的人。可结果呢？盛景投资刚出点事，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保我，而是怎么把我踢开，怎么把盛景投资吞掉。
饶寅钟转过头，看着梁栋。
梁省长，你说，这样的人，我还能指望他什么？
梁栋没有回答。
饶寅钟继续说道：
我心里一直有一本账。我知道，只要你这边一收网，我迟早要进去。结局已经无法挽回，除了破罐子破摔，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
况且，跟你合作，还能最大限度地为天一争取一些机会。
天一那孩子，本质不坏，就是被我惯坏了。甄应龙的事，他是被人当枪使了。涟安酒业的贪腐，他也只是签了个字，大头都被上面拿走了。
梁省长，我不求别的，就求你给他留条活路。
梁栋看着饶寅钟。
这个昔日在千嶂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坐在他面前，头发花白，背也驼了，为了儿子，低声下气地求人。
梁栋的心里，有那么一瞬间的触动。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他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饶书记，梁栋说道，饶天一的事，要依法依规处理。他犯了什么事，该承担什么责任，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只要他配合调查，主动交代问题，组织上会考虑从轻处理。
这是官话，但也是实话。
饶寅钟点了点头。
他知道，梁栋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限了。
我明白。饶寅钟说道，比起甄老爷子，我更愿意相信你。
把自己交给甄家，最终只能是被吃干抹净，连根毛都不剩。把自己交给你，或许还能争取一个宽大处理的机会。
梁栋没有接话。
他伸手，拿起了那个旧笔记本。
橡皮筋取下来，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字迹，是饶寅钟的亲笔。
日期、金额、对方姓名、事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梁栋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之前见过饶寅钟交出来的行贿证据，但那些只是冰山一角。
这本暗账里记录的东西，比之前那些多了十倍都不止。
涉及的人物，从厅级到处级，从省里到市里，密密麻麻，像一张大网，把整个千嶂官场都罩在了里面。
梁栋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
他的态度，和刚进来时完全不同了。
刚才是敷衍，是应酬。
现在，是认真。
老书记，梁栋的声音严肃起来，这两样东西，你打算怎么用？
饶寅钟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锐利。
苍老的外表下，那只老虎的爪子，终于露了出来。
梁省长，我给你出个主意。
你说。
暂且装作一无所知。饶寅钟一字一句地说道，股权架构和暗账，先压着，不要动用。
为什么？
因为下周就是盛景投资董事会改选。饶寅钟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甄老爷子现在以为自己已经稳操胜券，持股超过百分之三十，散股也收回来了，他觉得董事会改选就是走个过场。
你们就让他得意几天。
等改选结束，甄家的人坐上了董事长的位置，正在庆功的时候，你再突然发难。
到那时候，股权架构和那本暗账一亮，甄家人就会发现，哪怕他们拿到控制权，可盛景投资里的猫腻全都曝光……到时候大家就会知道，盛景投资这么些年所赚的每一分钱都见不得光，盛景投资背后的每一个股东更加见不得光！
只有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方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梁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在脑子里快速推演了一遍。
先让甄家赢，让他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然后在他们最松懈的时候，反手一击。
这一招，狠。
而且妙。
如果现在就把股权架构和暗账抛出来，甄家还有时间反应，还能想办法补救一二……
可等改选结束，甄家的人已经上位，所有的决策都是他们做的，所有的责任也都是他们担的。
到那时候再发难，甄家连退路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