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文件,在甄景渊到任的第四天正式下达。
千嶂省人民政府关于甄景渊等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省政府公章。
甄景渊任省政府副秘书长(正厅级),协管招商引资、公益慈善事业发展、灾后重建民生善后,以及盛景系资产处置统筹工作。
另外,还明确他为千嶂省联合调查组副组长,协助省长助理朱厚年。
文件下达的当天,省政府办公厅专门为他安排了一间办公室。
不大,十二三平方米。
一张办公桌、一组文件柜、一套沙发,窗台上甚至连盆绿植都没有。
甄景渊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笑了笑,对前来安排的办公厅副主任道:
挺好,够用了。
他没有提任何要求,没有要更大的办公室,没有要专车,只说先给我配个熟悉情况的联络员就行。
省政府秘书长不能设立正式的专职秘书岗位,但因工作事务繁杂,办公厅通常会统筹安排办公厅内的相关工作人员,协助副秘书长处理日常公文流转、会议协调等事务。
这类人员对外一般称为“联络员”或“工作人员”。
甄景渊的这份低调,让办公厅不少人暗暗点头。
当然,也有人撇嘴。
甄家的人,装什么装,等着瞧吧。
甄景渊不在乎这些。
他把那只从燕京带来的旧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打开,取出三样东西。
一本笔记本、一支钢笔、一份他自己连夜整理的《盛景系资产处置与民生善后工作台账》。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先稳住,再盘活,最后依法清。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三步走。
……
……
头三脚的第一脚,踢向了人。
盛景系被查封后,直接在册的员工就有一万一千多人,加上上下游供应链间接依赖的,少说也有三四万人。
那些高层被抓,几乎没有一个是被冤枉的,可下面的员工都是靠自己的劳动吃饭。
这些人的饭碗,就是最大的民生,也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甄景渊到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接管盛景各板块的工作组负责人全部叫到一起,开了个碰头会。
会上,他没有讲大道理,只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每个板块的员工,工资发到了哪个月?欠缴的社保有多少?第二,哪些板块是可以继续经营的,哪些是必须关停的?第三,继续经营的板块,缺什么——钱、人、还是渠道?
三个问题,问得工作组的人面面相觑。
不是答不上来,是没想到这位新来的副秘书长,一上来就问得这么细、这么实。
有人试探着问:
甄秘书长,咱们是不是先成立个专班,制定个方案,再分步实施?
甄景渊摇了摇头。
方案要做,但不能坐在办公室里做。他的语气很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天起,我每天下午都在盛景百货的临时办公室办公。有什么问题,现场解决;有什么困难,现场协调。工资的事,三天内必须给员工一个明确说法;社保的事,一周内拿出补缴方案;继续经营的板块,两周内必须恢复正常运转。
有人小声嘀咕:
三天?这也太急了吧……
甄景渊听见了,却没有生气,只是淡淡道:
员工已经等了两个多月了。再等下去,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再想聚起来,花十倍的力气都不够。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再敢含糊。
接下来的一周,甄景渊几乎天天泡在盛景系的各个企业里。
盛景百货,他跟员工代表座谈,听他们发牢骚、提诉求,当场拍板:
过渡期结束后的工资,从查封资产处置专户中优先拨付,确保不断档;
社保欠缴部分,由专班核定后分批补缴,三个月内补齐;
愿意留下的,重组后工龄连续计算;
不愿意留的,依法给予经济补偿,并协调再就业培训。
盛景水务、盛景燃气,他跟接管的省水务集团、省燃气公司对接,推动特许经营合同重新签订,人员成建制划转,确保供应不断、队伍不乱。
盛景公交,他跟交通厅协调,把公交线路和车辆整体并入市公交集团,司乘人员择优录用,富余人员转岗安置。
一周下来,他跑了十二个企业,开了八场座谈会,现场解决了三十多个具体问题。
一万一千多名员工,没有一个人上访,没有一个人聚集。
不是没有怨气,是怨气有地方说、说了有人听、听了有人办。
省政府办公厅一位跟着跑了一周的年轻干部,私下里跟同事感慨:
我以前以为,世家子弟都是来镀金的。这回算是见着了,这位甄秘书长,是真干活的。
……
……
头三脚的第二脚,踢向了资产。
盛景系被查封的资产,规模庞大,构成复杂。
有不动产——土地、厂房、商铺、写字楼;
有动产——设备、车辆、存货;
有股权——对几十家公司的参股、控股;
还有无形资产——品牌、专利、特许经营权。
这些资产,查封时只是简单地登记、封存,没有系统的梳理和分类。
很多资产在查封后处于闲置状态,每天都在贬值:设备在生锈、商铺在空置、车辆在老化、品牌在流失。
甄景渊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推动活封活扣。
他带着专班,用了十天时间,把查封资产逐一分类:
第一类,民生保障类。
供水、供气、公交、百货等直接关系老百姓日常生活的资产,继续经营,收益纳入处置专户,优先用于员工安置和债务清偿。
第二类,生产经营类。
厂房、设备、生产线等具备生产能力的资产,能出租的出租,能合作的合作,能恢复生产的恢复生产,不让设备闲着、厂房空着。
第三类,股权类。
对优质企业的参股股权,依法依规进行评估后,通过公开市场转让;对劣质企业的股权,该清算的清算、该注销的注销。
第四类,闲置类。
短期无法盘活的土地、商铺、写字楼,纳入统一管理,择机处置,避免贱卖。
分类之后,他又推动建立了查封资产动态管理台账,每一项资产的状态、收益、处置进度,都实时更新,一目了然。
这套做法,得到了省高院和省检察院的支持。
活封活扣既不影响案件办理,又能让资产保值增值,最大限度保护债权人、员工和各方利益。
一个月后,初步盘点:盛景系查封资产中,已有百分之六十恢复了经营或使用状态,每月产生的收益超过两千万元,全部纳入处置专户,优先用于员工工资和社保补缴。
这个数字,报到梁栋案头时,梁栋大为赞赏。
……
……
头三脚的第三脚,踢向了信心。
盛景系暴雷后,千嶂的营商环境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不少外来投资者心里打鼓,千嶂这地方,是不是不安全?
一个这么大的企业说查封就查封,我们的投资会不会也说没就没?
一些已经签约的项目,开始拖延落地。
一些正在谈的项目,对方变得犹豫。
甚至有几家外资企业,私下里打听要不要把资金撤出去。
这种信心的动摇,比资产的损失更可怕。
甄景渊做的第三件事,就是对外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千嶂不折腾。
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组织了一场盛景系资产处置与合作发展说明会。
邀请了省内外几十家企业、几家外资机构、还有几家行业协会的代表参加。
会上,甄景渊没有回避问题,而是把盛景系的资产状况、处置原则、合作方式,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他说:
盛景的问题,是盛景自己的问题,不是千嶂营商环境的问题。千嶂省委省政府查处盛景,不是为了搞垮企业,而是为了清除毒瘤、净化市场、保护绝大多数守法经营者的合法权益。
盛景的资产,我们不会一卖了之、一破了之。能继续经营的继续经营,能合作的合作,能盘活的盘活。我们欢迎各类企业参与盛景资产的重组和合作,依法依规、公开透明,绝不搞暗箱操作。
千嶂不折腾。守法经营的企业,在千嶂永远是安全的。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坦诚又有底气。
会后,好几家原本犹豫的企业,主动留下来跟专班对接合作事宜。
第二件事,是他亲自带队,走访了几家在千嶂投资的重点外资企业。
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谈,听他们的顾虑,解答他们的疑问,现场协调解决他们遇到的实际问题。
有一家外资企业的负责人,试探着问:
甄秘书长,您是甄家的人,我们问一句不该问的——盛景的事,会不会扩大化?会不会牵连到其他企业?
甄景渊看着对方,坦然道:
我是甄家的人,但我现在是千嶂省政府的副秘书长。盛景的事,依法办理,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绝不扩大化,绝不牵连无辜。这一点,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
对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甄秘书长,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
三脚踢完,一个月过去。
盛景系一万一千多名员工,全部得到妥善安置,没有发生一起群体性事件。
查封资产百分之六十恢复经营,月收益超两千万。
上下游几十家合作企业,全部恢复正常业务往来,没有一家因盛景暴雷而倒闭。
外来投资者的信心,逐步回升,当月全省新签约项目金额,环比增长了百分之十八。
这些数字,汇总成一份简报,送到了梁栋的办公桌上。
梁栋看完,没有说话,只是把简报递给了坐在对面的朱厚年。
朱厚年看完,咂了咂嘴:
领导,这位甄秘书长,是真有两下子。一个月,把这么大一个烂摊子稳住了。
说着,他还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还别说,这位甄秘书长来了,之后,我的工作,着实轻松了一大截,至少调查组那一大摊子,我基本可以当个甩手掌柜了……”
梁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稳是稳住了。他淡淡道,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他没有说的是,甄景渊这三脚,踢得越漂亮,盯着他的眼睛就越多。
有人想看他的笑话,有人想抓他的把柄,有人想把他拉回旧船。
这潭水,才刚刚开始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