奠基仪式结束后的第八天，云谷智算北进扩建一期工程的评标会，在赤云市政府会议室召开。
这是云谷开工后的第一场重要评标会，涉及两个核心标段——关键机电设备供应，和第三方运维服务。
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评标委员会由七人组成。
省发改委派了一位副处长牵头，省工信厅、省财政厅各出一人，中有集团派了两位技术专家，赤云市政府派了两人。
杨景辉作为工作组常务副组长，是当然的评委。
另一位是市政府副秘书长曲文昌。
按《招标投标法》规定，技术经济专家不得少于成员总数的三分之二。
但云谷是省级头号工程，涉及跨部门协调，经省发改委批准，政府代表比例适当提高。
另有三位从省综合评标专家库随机抽取的技术专家列席，参与技术评审但不参与投票。
此外，苏含章专门从省城派了省纪委招投标监督室的一位副主任到场，全程监督评标程序。
按说，这种规模的评标会，分管工业和重点项目的常务副市长应该出席指导。
但今天，赤云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茅蔚，却“恰好”出差去了邻省考察。
茅蔚今年三十四岁，是赤云官场公认的第一美人。
一米七的个子，穿一身藏青色职业套装，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不戴首饰，只在左手腕戴了一块简约的机械表。
说话不紧不慢，眼神平静，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她六年前从市发改委的副科长起步，一路升到科长、副主任、主任，去年刚被提拔为赤云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
六年时间从副科到副厅，在赤云官场引起过巨大的议论。
有人说她“靠关系上位”。
也有人说她“除了漂亮什么都不会”。
但实际上，茅蔚并非花瓶。
她情商极高，八面玲珑，在发改委干了几年，对项目审批、资金运作的门道摸得透熟。
出发前，茅蔚把副秘书长曲文昌叫到办公室，淡淡地说了一句：
“曲秘书长，今天的评标会，你替我参加。瀚辰智算那家企业，是省里重点关注的，评价的时候要客观，不要带偏见。”
曲文昌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
……
杨景辉坐在评委席的最边上，面前摊着厚厚的一摞投标文件。
这几天，他把所有投标企业的材料翻了不下三遍。
尤其是瀚辰智算的那份，他几乎是逐字逐句地读。
越读，心里的疑虑越重。
“现在开始评标。”省发改委那位王姓副处长敲了敲话筒，“先评第一个标段——关键机电设备供应。共有五家企业投标，我们逐一审议。”
前四家企业的审议都比较顺利。
都是国内行业内有头有脸的公司，资质齐全、业绩扎实，报价也都在合理区间内。
直到第五家——瀚辰智算科技有限公司。
“下面审议瀚辰智算的投标文件。”王副处长翻了翻材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家公司的报价，有点特殊。”
他顿了顿，念出了关键数据：
“瀚辰智算的投标报价，是四亿八千六百万。”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杨景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前四家企业的报价，最低的是五亿六千八百万，最高的是六亿两千万。
瀚辰的报价，比第二名低了将近百分之十五。
“这还不是最夸张的。”王副处长继续念，“到货周期方面，其他四家承诺的是十八个月内全部交付，瀚辰承诺的是——十一个月。”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十一个月。
比行业平均水平缩短了将近百分之四十。
“性能参数方面，”王副处长翻到下一页，“瀚辰承诺的设备性能指标，比招标要求高出百分之二十，而且全部采用国际一线品牌的核心部件。”
报价低百分之十五、到货快百分之四十、性能还高百分之二十。
这三个数字放在一起，就不是“有竞争力”的问题了。
这是“违背商业常识”。
杨景辉放下笔，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他注意到，中有集团的两位技术专家，脸色都不太好看。
其中一位低声跟另一位说了句什么，另一位微微摇了摇头。
杨景辉还注意到，坐在他旁边的曲文昌，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对瀚辰的报价很满意。
杨景辉心里咯噔一下。
曲文昌是茅蔚的人，茅蔚出差前特意交代过“要客观评价瀚辰”。
这里面，有问题。
“各位评委，”王副处长合上材料，“瀚辰的投标文件，从形式上看是合规的，资质文件也齐全。但报价和到货周期确实异常，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畅所欲言。”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省财政厅那位评委先开了口：
“报价低是好事啊，能省财政资金。只要资质合规、性能达标，价格低有什么问题？”
省工信厅的评委接话：
“我同意。现在市场竞争激烈，企业为了拿项目，低价中标也是常有的事。关键是看能不能履约。”
曲文昌也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我补充一点。瀚辰智算虽然成立时间不长，但股东背景是国际资本，资金实力应该有保障。茅市长临走前特意叮嘱过，这次评标要体现公平竞争的原则，不能因为企业成立时间短就另眼相看，要给各类所有制企业同等的竞争机会。我觉得，只要资质合规、程序到位，就应该一视同仁。”
杨景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公平竞争”、“一视同仁”，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替瀚辰说话。
茅蔚人不在场，话却到了。
这是在给其他评委施压。
中有集团的一位技术专家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我补充一点技术层面的看法。关键机电设备，尤其是智算中心的供配电和制冷系统，核心部件的采购周期本身就需要六到八个月，再加上生产、测试、运输、安装，十一个月全部交付，理论上不是不可能，但非常紧张。而且，国际一线品牌的核心部件，今年全球供应紧张，价格一直在涨。四亿八千六百万这个报价，按照当前的市场价，连采购成本都不一定够。”
另一位中有专家补充道：
“我们做过一个测算，按照招标要求的性能指标，合理的成本区间应该在五亿五千万到六亿之间。四亿八千六百万，低于成本线至少百分之十。”
低于成本线。
这五个字一出，会议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王副处长看向杨景辉：
“杨副组长，你是工作组的常务副组长，也是最了解一线情况的，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杨景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