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调组的人接过材料，翻了翻，心里都有数。
这些材料，全是正面的，连一条负面信息都没有。
这哪是“客观公正”，这分明是在给瀚辰背书。
可背调组也不好说什么。
人家主动提供材料，程序上没问题。
至于材料的真实性，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结果，一核实就是大半个月。
东南亚那个数据中心，确实存在，但规模只有瀚辰材料里说的三分之一。
那个“战略合作协议”，只是一份意向书，没有实质性内容。
那些“行业专家”，查来查去，要么是瀚辰的顾问，要么跟瀚辰有利益往来。
等背调组把这些都核实清楚，一个月的期限也快到了。
最后，背调组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未发现违法违规记录，但股权结构复杂、实际控制人不明，建议持续关注。
这个结论，等于什么都没说。
杨景辉后来才知道，市发改委送的那摞材料，是茅蔚亲自安排的。
目的很明确，用正面材料淹没背调组，拖延时间，让背调组在有限的时间里查不出问题。
……
……
十二月下旬，云谷智算北进扩建一期工程的中标结果，正式公布。
关键机电设备供应标段：
瀚辰智算科技有限公司中标，中标价四亿八千六百万，到货周期十一个月。
消息一出，业内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在议论，这家名不见经传的瀚辰智算，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能以这么低的价格、这么短的周期，拿下云谷的核心标段。
而第三方运维服务标段的结果，则更耐人寻味。
因为杨景辉坚持把评标办法从“最低价中标法”改为了“综合评分法”，价格权重只占百分之四十，技术方案、企业资质、过往业绩、运维团队等综合因素占了百分之六十。
最终的评分结果，瀚辰智算以八十九点二分，排名第一。
排名第二的，是国内一家有十年以上大型数据中心运维经验的老牌企业，得分八十八点七分。
零点五分的差距。
微弱优势。
杨景辉看着评分表，眉头紧锁。
他仔细核对了每一项的打分。
瀚辰在价格项上拿了满分，运维报价比第二名低了将近百分之二十。
在技术方案项上，瀚辰的方案写得非常漂亮，从运维流程到应急响应，从人员配置到技术指标，每一项都踩在了得分点上。
可问题是，一家成立一年半、只有两个小型项目经验的公司，怎么可能写出这么专业、这么成熟的运维方案？
答案只有一个，这份方案，不是他们自己写的。
背后有高人。
或者说，背后有一支成熟的团队，在替他们操盘。
更让杨景辉警觉的是评分表上的两个异常高分。
技术方案满分三十分，七位评委中，有两位给瀚辰打了二十八点五分，而其他五位评委的打分，都在二十一分上下。
七点五分的差距，太异常了。
杨景辉查了一下那两位评委的身份。
一位是市政府副秘书长曲文昌，茅蔚在市发改委当主任时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茅蔚出差前特意交代他“要客观评价瀚辰”。
另一位是省财政厅的那位评委，姓刘。
杨景辉托人一打听，心里就沉了下去。
刘处长曾是秦舫的老部下。
两个人，一个是茅蔚的人，一个是秦舫的人。
两个异常高分，正好把瀚辰的总分拉到了第一名。
如果没有这两个异常高分，中标的应该是那家有十年经验的老牌企业。
杨景辉把评分表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知道，这场仗，他输了一半。
关键机电和第三方运维，两个最核心的标段，都被瀚辰拿下了。
而拿下这两个标段的背后，是秦舫和茅蔚在省城与赤云的联手布局。
评标会前茅蔚交代曲文昌打招呼，背调期间市发改委送正面材料，评分时曲文昌和刘处长同时打高分。
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
他能做的，只剩下最后一件事。
在合同里，把能扎的篱笆，全部扎紧。
……
……
合同谈判，安排在赤云市政府的小会议室里。
瀚辰方面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叫陈志远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无框眼镜，手指上戴着一枚素圈戒指，自称是瀚辰智算的副总裁。
说话时喜欢用食指轻敲桌面，节奏不快不慢，每一句都斟酌过才出口。
另外两个，一个是技术总监，一个是法务总监。
都很年轻，话不多，主要负责记录和查资料。
杨景辉这边，带了工作组的综合协调组组长，招商产业组组长，还有市政府聘请的法律顾问。
谈判从上午九点，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
前面的条款，谈得有来有回。
付款方式上，杨景辉坚持“3331”：
合同签订付三成、设备到货付三成、安装调试完成付三成、质保期满付一成。
陈志远一开始想要“4321”，争了两轮，最后让了步。
质保期限上，杨景辉要求核心设备质保五年，陈志远只肯给三年，最后折中为四年。
这些都是投标文件里没有细化的，双方各有让步，总体顺利。
直到谈到第三方运维合同的第十七条——远程运维权限。
杨景辉拿出合同草案，翻到第十七条，指着其中一款，对陈志远道：
“陈总，这一条，我们要改。”
陈志远接过合同，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那一款写的是：
“运维方享有设备远程诊断与维护权限，可在系统异常时自动接入，无需甲方事前审批。”
这正是杨景辉在瀚辰投标文件里，用红笔圈出来的那一条。
“杨副组长，这一条……”陈志远笑了笑，语气很委婉，“这是行业惯例。智算中心的设备，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故障，都可以通过远程诊断解决。如果每次都要甲方事前审批，会严重影响运维效率，万一遇到紧急故障，审批流程走下来，设备已经宕机几个小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