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超市黄了,杨景辉没有慌。
但他也没有立刻去找叶轻颜。
他知道,叶轻颜帮他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总不能一遇到事就去找人家,那不成了靠关系吃饭?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杨景辉就坐上了去赤云市区的班车。
他先去了市里最大的两家连锁超市。
第一家的采购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听完杨景辉的介绍,经理很客气地摇了摇头:
“我们是传统商超,货架都是按品类摆的,你这溯源茶放哪儿?放茶叶区,跟普通茶一个价,消费者看不出区别;单独摆个区,又占地方,销量也不一定好。”
第二家的采购经理更直接:
“扫码溯源?我们超市连自助结账机都没几台,你让消费者扫码?不现实。”
他又去了市里的农产品批发市场。
批发市场里人声鼎沸,满地都是烂菜叶和泥水。
他找了几个做茶叶批发的老板,老板们倒是愿意收。
可一报价格,杨景辉的心就凉了。
比周胖子的收购价还低一成。
“你这茶再好,没有品牌,没有渠道,我收了也卖不出去。”一个叼着烟的老板吐了个烟圈,对杨景辉道,“小伙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茶叶这行,水太深。你一个外行,别掺和了。”
跑了一天,一无所获。
晚上坐班车回青岩镇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车窗外是漆黑的山路,只有车灯照出的一小片光亮。
杨景辉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他的心里,比玻璃还凉。
晚上回到板房,杨景辉坐在桌前,看着那摞厚厚的溯源方案,第一次觉得,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要难走得多。
技术不是问题,叶轻颜给了。
农户不是问题,他说服了。
可渠道,成了拦路虎。
没有渠道,再好的东西也卖不出去;卖不出去,溯源就是个摆设。
杨景辉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给周明哲打了个电话。
这一次,他直接找叶轻颜。
电话响了三声,叶轻颜接了。
“杨景辉?”叶轻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杨景辉没有绕弯子,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叶轻颜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
“杨景辉,我问你一个问题。”叶轻颜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觉得,在千嶂,谁有这个能量,能让省城的超市总部打招呼?”
杨景辉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
“你心里有数就行。”叶轻颜顿了顿,“这样,省城的超市走不通,咱们不走超市。我在千嶂有几个朋友,做高端生鲜电商的,专做会员制,不走线下渠道。你明天把试点的茶叶和药材各送一批样品过来,我帮你对接。”
杨景辉的心里,一热。
“叶总,谢谢您。”
“谢什么。”叶轻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我不是在帮你,我也是在帮我们中有。千嶂优品如果跑通了,就是我们区块链技术在农业领域的第一个标杆案例。这个标杆,值得我投。”
……
……
叶轻颜的关系,确实不是盖的。
但也不是一句话的事。
她先给千嶂本地做高端生鲜电商的几个朋友打了电话,把杨景辉的溯源方案发了过去。
第一家,做私域会员的,看完方案很感兴趣。
但他提出了一个条件:
“我们的会员都是高端客户,对产品品质要求很高。你们的茶叶,必须先通过我们的品控检测,检测合格才能上架。”
第二家,做直播带货的,倒是爽快,可也有顾虑:
“我们直播间卖的都是爆品,你这茶叶没有知名度,第一次直播,能不能卖动,我们心里没底。”
叶轻颜没有替杨景辉答应任何条件。
她把两家的顾虑原原本本告诉了杨景辉,让他自己拿主意。
杨景辉当天就把茶叶样品寄了过去,接受品控检测。
检测结果出来,云雾茶的各项指标全部合格,农药残留为零。
直播那边,杨景辉跟主播商量了一个方案。
第一场直播,不赚钱,先做口碑。
价格定得比平时低一成,主播也愿意让利,先把“千嶂优品”的牌子打出去。
前后折腾了一个星期,两家电商终于都点了头。
他们看了溯源系统的演示,又亲自去青岩村看了茶园,当场就签了合作协议。
价格比省城超市还高,干茶三百五一斤,药材按品质分级,溢价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不等。
消息传出来,青岩镇彻底沸腾了。
之前还在观望的茶农,现在恨不得把家里最好的茶园都报上来。
杨景辉趁热打铁,在王家村的打谷场上,开了一场现场会。
打谷场是村里最大的空地,平时晒粮用的,现在空着。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暖洋洋的。
村民们搬着小板凳,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男的蹲在墙根抽烟,女的聚在一起织毛衣,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叽叽喳喳的。
杨景辉站在打谷场中间的一个石碾子上。
石碾子很老了,表面被磨得光滑,上面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沟痕。
他手里举着一包贴了溯源码的茶叶,对着台下几百号村民,大声道:
“各位乡亲,我杨景辉不是来给大家画饼的。这包陈茶,从明天开始,就在网上卖。三百五一斤,比你们把陈茶贱卖给收购商,多赚了三四倍。你们扫码,就能看到谁买了、买了多少、评价怎么样。”
他顿了顿,声音又高了一度:
“我承诺三件事:第一,试点期标签免费;第二,溯源产品优先收购,不压价;第三,卖出去的钱,一分不少地打到你们的银行卡上。”
台下,掌声雷动。
老王头挤到前面,一把抓住杨景辉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紧紧攥在一起。
这个干了三十年村支书、见过太多“走过场”的老干部,此刻眼睛红了。
他想起四十年前,他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
“娃啊,咱们这茶是好茶,就是卖不出好价。你要是有本事,让咱们的茶能卖个好价钱,爹在地下也闭眼了。”
四十年了,他试过各种办法,找过各种人,都没用。
现在,这个年轻人,做到了。
“娃啊!”老王头的声音,哽咽了,“你这是给咱们农产品,办了身份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