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那場試點經驗交流會之後，日子，不緊不慢地往前走著。
三月，雲谷北區的山體機房，一寸一寸往山腹里鑿，已經進去了大半。
千嶂優品的接入申請，也從全省各地雪片一樣飛來。
那幾道在年關、開春頻頻出沒的影子，仿佛一下子消失了。
探針不再試探，那幾個生面孔也不再踩點。
就連瀚辰那邊，都在規規矩矩配合著重新過審。
不少人都以為，難關好像都過去了……
赤雲的四月，是被一場場夜雨泡軟的。
白天日頭一曬，漫山的紅土翻起潮氣，混著混凝土和柴油的味道，順著山風往人鼻子里鑽。
六千畝征地工地上，塔吊的長臂在灰白的天底下緩緩挪動，早班的哨子聲、碎石機的轟鳴、遠處村子里隱約的雞鳴，一層疊著一層。
雲谷北區山體機房日夜燈火通明，千嶂優品的全省推廣方案，也到了最後定稿的節骨眼上。
誰也沒有想到，這片正在拔地而起的燈火里，會有一張早早就撐開的網，正靜靜等著一個三十三歲的年輕人，自己走進去。
……
……
常務副市長辦公室。
空調出風口低低地嗡著，吹得桌上一摞文件的邊角，微微發顫。
今年這天也是怪得可以，這才剛進入四月份，就已經給人一種燥熱的感覺。
茅蔚讓秘書叫人清洗空調濾網的時候，秘書很是驚訝，卻也沒有多說什麼。
領導只是讓開個空調，又不是多大點事兒。
茅蔚坐在辦公桌後，手里捏著手機，屏幕上是秦舫剛發來的一條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可以動了。
茅蔚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一點點發涼。
前幾天，秦舫在電話里跟她交代過，說雲谷那邊還需要再一把，讓她以協調征地的名義，給工作組的楊景輝臨時安排一趟差事。
鳳梧區鷹嘴岩征地點，有幾戶人家對補償方案不松口，拆遷糾紛鬧得挺僵，請工作組現場協調。
為什麼偏偏是他？茅蔚當時問過一句。
他是工作組常務副組長，征地協調本就是他的差事。秦舫的語氣不容置疑，你按我說的辦就是。記住，別按常規行程發文，要做成征地現場突發的群眾糾紛，按應急處置走，即發即走，當場動身。
他頓了頓，突然把聲音壓得很低︰
突發事件，刻不容緩，本就不在那份提前二十四小時抄送公安的單子里。這個漏洞，他們堵不住。
不在抄送的單子里”，這半句話，茅蔚當時沒敢細想。
秦舫連那條剛立的安保規矩，該從哪道縫里鑽，都提前算好了。
她不是沒有起過疑。
前些日子，秦舫讓她勸妹妹茅藍，借著綠禾源入駐的由頭去接近楊景輝，結果茅藍踫了一鼻子灰回來。
丫頭辭了職，人也消沉了不少，連著好幾晚，就坐在她屋里，不說話，只是一遍遍涂著指甲油又擦掉。
她這個當姐姐的，心里頭那點不安，還沒散干淨。
如今秦舫又讓她發這麼一份不必報行程的急件，偏偏還是去最偏的鷹嘴岩。
兩樁事摞在一處，她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可她不敢問，更不敢違逆。
秦舫那句問得越多，死得越快，她到現在想起來，後背還發涼。
她定了定神，伸手去夠座機，指尖踫到冰涼的話筒，又頓了一下，才撥通了市政府副秘書長曲文昌的電話。
曲秘書長，你讓辦公室出個通知。茅蔚的聲音盡量保持平穩，鳳梧區鷹嘴岩征地點，拆遷糾紛卡住了，請雲谷工作組楊景輝副組長今天過去現場協調。急件，蓋市政府的章，通知到本人。
茅市長，鷹嘴岩那邊……可不近啊，在征地範圍最西頭，路都還沒完全修好。曲文昌在電話里遲疑了一下，筆尖在記事本上點著，楊副組長這兩天不是在忙全省現場會的方案嗎？要不要換個就近的點先……
就鷹嘴岩。茅蔚打斷了他，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那邊的糾紛最棘手，別人去壓不住。讓他辛苦一趟。
曲文昌不再多問，連聲應下。
掛了電話，茅蔚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空調的冷風正對著她的後頸吹，她卻沒察覺，只是听見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幾乎要沖出胸膛。
她沒有察覺，自己說出就鷹嘴岩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有多麼生硬。
……
……
雲谷板房。
窗外霧蒙蒙一片，遠處傳來一下接一下的鑿岩聲，像大山在呼吸。
楊景輝正趴在桌上，面前攤著千嶂優品全省推廣方案的最後一稿。
紅筆捏在指間，逐字逐句地過，手邊一個搪瓷缸，里頭的茶續了又續，早沒了顏色。
這份方案，他熬了不知多少個通宵。
從王家村三百五十塊一斤的陳茶，到藥谷鎮的中藥材，再到渡雲市的毛尖，一個村一個村跑出來的數據，一戶一戶摸出來的門道，如今終于要變成一張鋪向全省的圖。
桌角的手機震了一下，嗡嗡地磨著桌面。
是沈知夏發來的照片。
照片里，姑娘站在婚紗店的試衣鏡前，穿著一身素白的婚紗，還有些不好意思地抿著嘴笑，細框眼鏡擱在一旁的梳妝台上，鏡前一盞暖黃的燈，把她的輪廓描得很柔。
緊跟著是一條語音，沈知夏的聲音輕輕軟軟的，帶著藏不住的歡喜︰
景輝，我試了，你看看好不好看。我跟店里約好了，先留著。你可不許再放我鴿子了啊，民政局那邊，我好不容易才又預約上的，就約在後天上午。你要是再臨時變卦，我……我可真生氣了。
楊景輝看著那張照片，這個在工地上熬得滿臉風霜的年輕人，眉眼一下子柔了下來，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
他粗糙的指腹在屏幕上姑娘的臉旁，輕輕蹭了蹭，像怕踫碎了什麼。
他按住手機，回了一條語音，聲音里滿是笑意，又帶著點討好︰
好看，真好看。知夏，這回我保證，後天上午，天塌下來我也準時到。你把證件都帶齊，咱們領完證，下午我就去車站，把咱爹咱娘接進城。我票都看好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里是從未有過的踏實和憧憬︰
等忙過這陣，現場會開完了，我還想帶咱爹咱娘去趟首都，讓二老也坐坐飛機，看看課本里那個地方。咱們一家人，好好的。
發完語音，他把手機小心地揣回兜里，手指無意間踫到了貼身放著的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
絨面被體溫焐得發軟，那里面是他攢了許久才買下的一枚戒指。
他打算領證那天，親手給沈知夏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