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碰头会那天起，又过了两天，梁栋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也不见。
廖承林的电话、苏含章的提醒、吴天麟的告诫，还有甄景渊的苦劝，他是一句也没听进心里去。
他就像一头受了重伤又落入陷阱的野兽，独自舔着伤口，眼底的光，一天比一天冷，人也一天比一天偏执。
碰头会后的第四个夜晚，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梁栋面前摆着杨景辉那本千嶂优品的试点笔记。
扉页上是杨景辉一笔一画写下的那句：
“让千嶂的好东西，被全世界看见。”
梁栋缓缓拂过那行字，一遍又一遍。
他想起杨父那双布满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泥的手，想起杨母一针一线缝好、却没人系的红腰带，想起沈知夏捧着喜糖、轻声说“我不怪他”的样子……
这些画面，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
“不能等了。”
梁栋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几天，他一遍遍地推演着，最终得出一个被悲愤和自负彻底扭曲了的结论——等程序，是等不来公道的。
涉外事宜，地方没有权限，国家要放长线，少说也要个一年半载。
等到那个时候，那帮害了杨景辉的人，早就在境外某个角落，改头换面逍遥法外了。
法律的手，一时半会儿，够不着他们。
可他梁栋的手，够得着他们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瀚辰智算，先锋公益，还有那些白手套，和那些勾连的企业……
他要在最短的时间里，以雷霆之势，把这张网在境内的根，连根拔起！
斩了他们的臂膀，断了他们的财路，逼出幕后之人！
哪怕，范围再大一点！
哪怕，手段再重一点！
“杨景辉都把命搭上了。”梁栋的眼神一点点冷硬下来，“就算我坏一点规矩，担一点处分，又算得了什么？”
这就是他给自己找的，也是最危险的那个理由。
他这辈子，凭一腔热血，凭一身担当，闯过无数难关，骨子里信的是“事在人为”，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过去，这股劲成就了他。
而此刻，在血海深仇面前，这股劲，正裹挟着他，一头撞向那道叫做“法治”的墙。
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觉得，满脑子都是那团火。
……
……
第二天上午，秦舫来了。
雷霆行动虽还没正式铺开，但风声已在省领导之间传开。
秦舫是常务副省长，宏观统筹，自然早早知晓。
这位常务副省长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义愤，甫一进门，就重重叹了口气。
“梁省长。”秦舫在他对面坐下，语气痛心疾首，“杨景辉同志的事，我这两天，是夜不能寐啊。多好的一个年轻同志，就这么没了……我一想起来，心里就堵得慌。”
梁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秦舫便顺着话头，把甄老爷子教他的那套嫁祸之辞，一点一点抛了出来。
“梁省长，痛定思痛，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他压低声音，摆出一副为公的样子，“云谷这个项目，从招投标、设备进场，到征地拆迁，明面上，都是谁在主导？是赤云市政府。甄景渊同志，是工作组的组长，是一线主帅。”
“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杨景辉同志在他的工地上，在他主导的征地范围内，被人害了，他这个当组长、当市长的，是不是难辞其咎？是不是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秦舫抬眼观察着梁栋的神色，沉声道：
“我的意思是，为了给景辉同志一个交代，为了平息众怒，也为了查清楚原委，是不是该先把甄景渊同志的责任问一问？哪怕先停一停他的职务，让他先避一避，也能体现省里不护短的态度啊。”
这番话，毒就毒在，它披着一副大公无私的外皮，实则是要把这口天大的黑锅，死死扣到甄景渊头上。
只要甄景渊这个主帅一倒，所有罪责便能顺势全都推到他的头上，而秦舫自己，就能摘得干干净净了……
梁栋一直沉默不语。
按理说，他和甄景渊是同一阵营，他清楚这个年轻市长的为人。
可此刻，被怒火和自责蒙蔽了心智的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杨景辉毕竟是在赤云，在甄景渊的地盘上没的。
他的眉头，一点一点皱紧，心里竟然有了一些松动……
苏含章也很快就听到了风声，然后第一时间赶来梁栋办公室，一进门就大声道：
“梁省长，问责甄景渊同志，我不同意，也请您现在不要做这个决定。”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查真相、缉凶手、查内鬼的时候。甄景渊是什么人，他为云谷付出了多少，组织上一清二楚。这个时候，不去查真正的凶手，反倒要问责自己一线的主帅，要停自己人的职——”
苏含章目光如炬：
“这是亲者痛，仇者快！我把话放在这儿，谁这个时候主张问责甄景渊，谁要么是糊涂，要么，就是别有用心，正中了敌人下怀。”
然而，苏含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梁栋依旧没有任何表示……
傍晚下楼，周鹏已经把车停在了台阶旁。
车子开出省政府，趁着等红灯，几乎从不在工作上发表意见的周鹏，从后视镜里看了梁栋一眼，然后闷声开口：
“俺嘴笨，不会讲大道理。可俺知道，你这两天，心里头憋着一团火。”
“杨景辉走了，俺也难受。可俺跟着你这些年，你常说，再大的事，也得讲章法。你要是为这个，自己先乱了，先犯了错，杨景辉他……他在底下，也不答应啊。”
梁栋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没有说话。
“开车。”过了许久，他才低低说了一句，“我心里有数。”
周鹏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那张疲惫又执拗的脸，暗暗叹了口气，把话咽了回去。
他和林子冬都明白，那点被苏含章拉回来的理智，在满脑子的悲愤面前，终究是杯水车薪。
问责甄景渊，梁栋按下了，可那团要立刻报仇的怒火，非但没灭，反倒越烧越烈，再没人能按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