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甄景渊，苏含章独自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他手里，一边是足以钉死秦舫和甄老爷子的铁证。
另一边，是梁栋一意孤行，正在急剧滑向违纪深渊的现实。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已经不能再等了。
本想再缓一缓，既等甄景渊把铁证拿到，也给梁栋留一个回头的余地。
可如今铁证到手，梁栋非但不收手，反倒把一道道超权限的指令强压下来。
再拖，就要出大乱子。
苏含章深吸一口气，先给廖承林拨了个电话，然后亲自来到他的办公室：
“廖书记，我必须如实汇报两件事。”
“第一，赤云内鬼线的关键证据已经取得，秦舫、甄老爷子罪责难逃，建议按国家统一部署，适时收网。”
“第二，”苏含章顿了顿，语气里满是痛惜，“梁栋同志因杨景辉牺牲，悲愤过度，目前已出现严重的违规倾向：扩大关联范围、宁可错封、行政施压法人银行抽贷、逼迫企业切割，鸿达包装等合规主体已被误伤，他甚至意图擅动跨境线索。我和丁颐飞、甄景渊同志多次力劝，他都听不进去。”
“我请求，组织上立即采取措施，对秦舫等人采取措施，并紧急制止梁栋同志。再晚，恐怕就要出更大的乱子，铸成更大的错误！”
廖承林听完汇报，在办公室里走了好几个来回，才站在苏含章对面：
“既然你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那就如实上报国家有关方面吧！”
苏含章点了点头，随即离开。
此时的雷霆行动，已经一日紧过一日。
城市里，乡镇上，警灯昼夜不熄，封条翻飞；
先锋公益的活动室，一个接一个被关停、查封；
瀚辰系和一批“关联”企业的资产、账户，被冻结；
省属地方法人银行的压贷、收贷通知，雪片一样发出；
许多与卡尔系沾边，甚至只是被怀疑沾边的企业，被要求限期切割……
一时间，千嶂大地，惊雷滚滚，数日不绝。
表面上看，这是一场大快人心、雷霆万钧的清算。
那些为杨景辉的牺牲而悲愤的人们，只觉得胸中块垒，为之一吐。
可在这片“惊雷”之下，乱象的种子，也已经发了芽。
凤梧区，鸿达包装的厂门口，罗厂长守着冰冷的封条，三十多个工人的工资没了着落，有女工蹲在墙角，红着眼抹泪；
那个被冻了结算账户的合作社，开春的新茶、新货，一筐筐压在库里发不出去，眼看要误了节气；
还有合规经营、只是股权隔了几层被误判的企业，货款发不出、工资开不了；
正在洽谈的外资，听到风声，驻足观望，原本要落地的项目，也跟着悄悄搁置……
这些细微的裂痕，被淹没在“雷霆”的声势里，绝大多数人，还没有看见。
梁栋也没有看见。
或者说，被复仇之火灼烧着的他，此刻，不愿意看见。
……
……
当天深夜，廖承林把梁栋，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两个人，关起门来，谈了整整一夜。
廖承林先是动之以情，他红着眼，说起杨景辉，说起那个年轻人的好，说起自己心里的痛。
随后，他晓之以理，讲法治、讲程序、讲大局，讲国家放长线的部署，讲鸿达包装、合作社这些正在发生的误伤和反噬。
“梁栋啊。”廖承林语重心长，“我知道你疼、你恨，我跟你一样疼、一样恨！可我们手里的权力，是党和人民给的，是公器，不是咱们替杨景辉报仇的私物！”
“你以为你这样，是对得起景辉？错了！杨景辉用命守住的，就是你现在要破的东西！你再这么走下去，是把自己、把云谷、把多少人的心血，全搭进去！”
“听我一句劝，收手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梁栋一直沉默地听着，烟灰落了一地。
有那么一两刻，听到鸿达包装那三十多个工人、听到合作社里发不出去的新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可一想到杨景辉那只攥着喜糖的手，那点松动，又被他狠狠压了回去。
末了，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却执拗得吓人。
“廖书记。”他的声音沙哑，“杨景辉的仇，我必须报。哪怕，粉身碎骨。”
“程序走不到的地方，我来走；规矩护不住的人，我来护。等这一切都了结了，要杀要剐，我梁栋，绝无半句怨言。”
话已至此，再无可谈。
廖承林望着他，痛心疾首，最终只能重重地、无力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那个一向听得进大局的梁栋，这一回，是彻底被悲愤迷住了双眼……
同一时刻，赤云市，茅蔚的公寓。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屏幕，明明灭灭地亮着。
茅蔚蜷缩在沙发上，已经一夜没睡。
电视里，播的是杨景辉追悼会的报道，是沈知夏捧着那袋喜糖、被人搀扶着的画面，是梁栋震怒、全省掀起雷霆行动的新闻。
镜头扫过灵堂，那张年轻的、笑着的遗像，一闪而过。
茅蔚死死盯着那张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终于，她捂住脸，崩溃地、压抑地嚎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遍一遍，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她比谁都清楚，那道催命的急件，明面上是曲文昌签的，可背后是她的意思；那个最偏、最远、最不设防的鹰嘴岩，是她亲口定的。
她，是帮凶。
哭了很久，茅蔚缓缓抬起头，红肿的眼睛，落在了面前的手机上。
她颤抖着手，点开相册，点开那一份份她经手的文件、那一张张杨景辉的行程表、那一段段与秦舫的聊天记录和通话录音。
这些，是她的罪证。
可此刻，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从她心里，升了起来。
这些，也可以是，她赎罪的凭据，是她把秦舫、把甄老爷子、把这整张暗网，拖到阳光下的，唯一的东西。
她在悬崖边上，站了整整一夜。
一边，是继续隐瞒，或许能侥幸苟活，却要背着这条人命，夜夜难安、万劫不复。
另一边，是自首、是揭发，是身败名裂、牢狱之灾，却也是，把真相还给那个年轻人，把自己，从这片黑里，捞出来的，唯一一条路。
窗外的天，一点点泛白。
茅蔚望着那一线晨光，又看了看手机里杨景辉的遗像，迟疑了很久，终究还是伸出手，把那些证据，一份一份，默默归拢到一处。
心里那杆秤，从这一刻起，第一次有了倾斜。
……
……
远在万里之外的大洋彼岸，卡尔家族那座哥特式庄园里。
老卡尔听完了来自千嶂的消息，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愤怒，反倒，缓缓地、阴冷地，笑了。
“他失控了。”老人端起一杯红酒，红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轻轻旋转，像一汪血，“很好。”
“就让他，在自己人的怒火里，把自己，烧成灰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