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一坊北五組，在大家都齊心下，四個小時五十分搞定。
比北三組快了十分鐘，比北四組快了整整兩個小時。
王小小站在棚子邊上，看著最後一批登完記的住戶陸續往外走，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本子上記了一筆時間。
前面是旭哥頂住，她定制方案。
她忽然想起爹說過的話，軍管是牛馬。
王小小看著旭哥，以後是軍管的大牛馬，心里嘻嘻嘻笑了。
丁旭忽然覺得背後一涼，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住了。
他猛一回頭，居然看見小小在對他笑，一個小面癱，居然對他笑，太恐怖了！
他眨了眨眼，哦∼好險是幻覺，小小依舊面癱臉。
王小小對楊副大隊長說︰“楊副大隊長，明天早上五點四十五分，你們把先把人叫下來。”
王小小對著戶籍科和街道辦事處說︰“明天提前一樣是五點四十五分到，在十五分鐘之內搭好棚，早點休息。”
誰都沒有多問，因為各自的領導，叫他們听命行事。
王小小看著鬧鐘，現在是晚上六點十五分。
王小小坐上三輪車的後斗，丁旭在前頭蹬車，慢悠悠地往前走︰“小小，我送你回去，回頭給你送飯。”
王小小搖頭︰“旭哥，你和我都是第一次比較大型的現場管控，需要復盤。”
丁旭騎車的速度更加慢了。
三輪車慢悠悠地往前騎，王小小干脆他們現在復盤吧！
她知道丁旭不喜歡寫字，也沒有打算讓他寫︰“旭哥，今天你站在前面的時候，哪一段覺得最懸？”
丁旭想了一會兒才說︰“剛開始，兵喊完報告之後，我問‘听懂了嗎’，沒有人說話。
我等了一下，又等了一下，還是沒有人說話，心吧嗒涼了下來。
我當時想，會不會又像昨天那樣，群眾鬧起來，我很慌，一時之間怒吼，懂不懂。”
王小小沒接他的話茬︰“你覺得，後來那聲‘懂’，是因為你喊得夠大聲，還是因為前面那些兵已經把場子壓住了？”
丁旭想了一下︰“兵先壓住了，我才能喊出聲。”
王小小“對。兵喊報告的時候，群眾已經開始安靜了。你最後那聲吼，不是從零開始，是順著他們已經安靜下來的空隙，接上去的。”
丁旭沉默著蹬了幾腳車，又開口︰“那明天按照今天的？明天依舊叫兵喊報告了。”
“明天繼續喊。群眾是封閉的，他們不知道五院，依舊會害怕，今天能順利的原因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可以領糧。”
丁旭思考了一下︰“所以明天控場的重點是領糧，對嗎”
王小小點頭又搖頭︰“是也不是，你今天要求他們喊，那群兵明天就會喊，這個步驟不要少，耽誤不了幾分鐘，這個是定心丸。”
丁旭沒有反駁，蹬了幾腳車，換了個方向問她︰“那你呢？你今天一直在旁邊站著，出了什麼問題？”
王小小坦誠︰“有。
第一個，我應該讓治安隊帶人下樓的時候，順便讓群眾拿碗。今天有人空手下來，領糧的時候又回去拿，來回跑了兩趟。
第二個，分糧的人沒有提前準備容器，今天稱糧花了很長時間。
第三個，戶籍科十二個人里，做交叉詢問的只有六個，登記的有五個卻在聊天。
第四個，還剩最後三十多戶的時候，我應該讓你先帶治安大隊把人叫下來，你去把下一個大院把人穩住，這邊登記完我們趕過去就可以直接開始。”
丁旭把車速放得更慢了，像是在消化這些話。
他腦子里過了一下，忽然說︰“北四組出的錯，你到北五組就改了兩條。”
王小小沒有接話。
“第一條改了，第二條也改了。”丁旭又說了一遍，像是確認自己沒有記錯。
他們身後傳來一聲汽車鳴笛。
王小小偏過頭，看見一輛軍用吉普停在路邊，宋乾正從後排跨下來。
丁旭剎住了三輪車，兩個人一起回頭。
宋乾走到三輪車旁邊，在後斗邊上坐了下來，像是順路歇一腳。
他說︰“你們做好準備，後天大批愣頭青回來。”
王小小沒有說話，丁旭也沒有動，兩人呆住了，這群愣頭青回來這麼早干什麼？
宋乾沒有看他們︰“組織上的原則︰這群是孩子，才十六七歲，蠢一點、笨一點、沖動一點。但他們還小，是自家的孩子。不許打，不許罵。”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回應，從三輪車後斗邊上站起來，轉身走回吉普車，開走了。
只剩下王小小和丁旭坐在三輪車上，雪在下，兩人身體和心都拔涼拔涼的。
丁旭的眼神空了一瞬，他偏過頭看著王小小︰“小小，明天一天能干好嗎？”
王小小沒有看他，坐在三輪車後斗上︰“不能。除非再給我十倍的人，連續三十個小時不停地干，但十倍的人手就是三千人，夠打一場小型戰役了。”
丁旭語氣里帶著一絲沒藏住的抱怨︰“這群愣頭青因為年紀小、身份特殊，天然就有了免死金牌。”
王小小偏過頭看他︰“誰不是小崽崽呢？我十三你十六，他們有免死金牌，我們也有免死金牌！！”
丁旭的眼楮亮了半度︰“你有主意啦？”
王小小拍了拍臉，陰笑道︰“十六七歲的小崽崽，理想不考慮現實，沖動不計後果，但有一點這個年紀的小崽子，就是想成為英雄。”
丁旭沒有打斷她，等著她繼續說。
王小小斬釘截鐵說︰“那就忽悠他們成為隱藏的英雄。”
丁旭沉默了一會兒︰“怎麼忽悠？”
王小小光棍的說︰“不知道，沒有想到。旭哥，十五分鐘的路程，你騎了半個小時了，快點騎，我餓了。”
到了老嚴宿舍，廖志遠已經把飯菜熱好，打包好，要送過去。
“旭叔，小小姨，你們今天這麼早下班！”
老嚴說︰“趕緊吃飯，小小，你爹叫小宋帶來六罐肉罐頭。”
王小小隨口問︰“那個爹？”
老嚴可憐看著丁旭︰“老丁。”
丁旭嫉妒之心毫無反應，他親爹偏心小小，不是一天兩天的了，再說了給小小，小小又不會吃獨食，他也能吃。
吃完飯，王小小用了一罐隻果罐頭和紅薯煮來吃，生活要有點儀式感。
十天封閉之第三天。
這一天，王小小很高興，控制在四個小時十五分鐘一個院子。
南一坊南一組到南三組全部登記好了。
王小小交代次日的安排，這一次是全部人員︰“明天繼續，但是串連的孩子回來了，治安隊你們不能打、不能罵，鬧得再厲害，只有一個字忍。早點回去休息。”
————
早上十點，賀瑾剛到老丁辦公室門口，他要繼續當小狗腿，就被兩個情報員架住了胳膊。
他還沒來得及喊“爹”，就被拖進了後勤澡堂，從頭到腳搓了一遍，連耳朵後面都沒放過，他享受了全自動洗澡。
情報員檢查完他的指甲縫，才松開手，退到門口守著。
賀瑾從澡堂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被剝了一層皮又裝了回去。
他低頭看了看身上那套全新的冬軍裝，袖口的折痕還沒熨開，明顯是剛從倉庫里翻出來的，還沒被人穿過。
老丁站在走廊盡頭，手里拎著一個背包和一個斜挎包，看見賀瑾走過來，直接把兩個包遞過去，像是遞一袋垃圾
“里面有短褲、秋衣秋褲、毛衣毛褲，外加一套冬軍裝。都是新的，從你津貼里扣。椅子上那件全新軍棉襖大衣也是你的。”
賀瑾接過來，掂了一下，分量不輕。
他抬頭看著老丁，語氣里帶著委屈︰“爹，我覺得我比旭哥還慘，旭哥搜身，不喊兵把我脫得光光的，您把我當特敵審了。”
老丁抽著煙，眼皮都沒抬︰“你是去工作的，不是去玩的。特敵不敢說話，沒你這麼吵。”
賀瑾把軍大衣穿上，背包甩到肩上，斜挎包掛在另一側，整理了一下領口，給自己找了個正式理由︰“爹，我是去工作的，津貼總要給我吧？”
老丁把煙從嘴里拿下來，看了他一眼︰“小瑾，你和我做交易的時候，說的是去沈城建中繼。我讓你去你姐那里，洗衣服找旭旭背鍋，我也沒攔著。
如果你覺得津貼比交易重要，那交易取消，你現在回西北小院寫檢討。”
賀瑾的眼楮眨了一下︰“爹，我錯了。津貼我不要了。”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那兒子問您要點錢成嗎？不多，一百。”
老丁從口袋里摸出兩張十元，連同一個小紅本一起遞過去。
賀瑾接過來看了一眼，是軍官證。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二十塊錢，又翻了翻軍官證，抬頭看向老丁︰“爹，軍官證下個月特供品就要付錢了，您給我一本空證，還要我倒貼？”
老丁聲音飄過來︰“你可以選擇不要。”
賀瑾把軍官證和二十塊錢一起揣進兜里，朝著軍卡方向走去。
他嘴里嘀咕了一句︰“二十塊，比我姐一個月工資還多兩塊，行吧，不算虧。”
哈哈哈，他是天才，這次藏錢，他不藏在身上，看爹怎麼搜身都找不到。
賀瑾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之後，老丁還站在原地。
他沒有轉身回辦公室，只是從另一個口袋里掏出一個油紙包，軍綠色的粘布粘著油紙，油紙疊得方方正正。
老丁扯開一角，里面是一沓錢和幾張票︰一百元，五斤肉票，工業票各十張。
他沒有數，只是看了一眼就又重新裹好了。
這個臭小子的腦子真不錯，聲東擊西的戰術都來了。
賀瑾在澡堂里被情報員盯著洗澡的時候，已經讓軍軍把那卷油紙貼在了軍卡的後斗內側。
這個臭小子明面上在跟他討價還價要錢，暗地里已經把東西放好了。
老丁別的不敢說，查線索，搜身，找線索，這些都是他玩剩下的。
他直接換了一模一樣的軍粘布里面裹著給一封信給閨女。
這群小崽崽，唉！二代就是有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