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機坪上，方臻已經抽到第三根煙了。
前兩根都燒到了過濾嘴，他自己毫無知覺，吸到最後一口被燙了才甩在地上。
甦廠長站在他旁邊，一根接一根陪著抽，兩個老煙槍把跑道邊抽成了一小片人工雲。
“老方，你別轉了。你在我面前轉了快兩個鐘頭了，我這跑道上的雪都被你踩化了。”甦廠長把煙從嘴里拿下來。
“已經兩個多小時了。老甦，你跟我說原定飛多久？”方臻停下腳步看著他。
老甦呲牙︰“一個小時。”
方臻冷哼︰“現在呢？”
甦廠長抬頭看了一眼天邊那個還在盤旋的黑點︰“還在飛。”
方臻︰“你那個老郭，是不是耳朵不好使？你沒跟他說飛一個小時就回來？”
甦廠長把煙掐了，重新點了一根︰“我說了。但你家崽崽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上了天，老郭听她的還是听我的？別擔心。老郭飛了二十年，技術上沒問題。”
“我沒擔心老郭。”方臻說。
“那崽崽身體素質好，上次飛完腿軟了還站住了，這次也肯定沒事。”
“我知道她沒事。”
“那你在擔心什麼？”甦廠長問。
方臻把手里那根沒點的煙捏成了兩截，煙絲從他指縫里簌簌往下掉︰“我在擔心她，和有沒有事沒關系。她飛一個小時我擔心，飛兩個小時我也擔心，飛十分鐘我還是擔心。她是我閨女，她在天上，我就不可能不擔心。跟安不安全沒關系。”
甦廠長看著他指縫里掉了一地的煙絲︰“給你。別再禍害我的煙了，這一會兒工夫你禍害了我四根。”
方臻接過煙，吸了一口，又抬頭看天。
第三個小時過半，直升機的轟鳴聲終于越來越近。
王小小脫了頭盔從直升機里出來，腿比上次還軟，站住只用了不到一秒，就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喘粗氣。
面癱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臉色發白，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
她深吸一口氣，直起腰，看見方臻大步走過來。
方臻在她面前停住，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在她光頭上用力盤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掌心是濕的——在零下十度的停機坪上，他的手心全是汗。
王小小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楮亮晶晶的︰“爹，我有方案了，你帶我回去。我居然飛了三個多小時值了”
方臻把手從她頭上拿下來，用力拍了一下她的後腦勺，力道很輕︰“值個屁。下次再敢超時，老子把你軍管的通行證沒收了。”
王小小知道爹擔心故意說︰“你現在是我爹，開證明的是當軍管首長的方臻。”
方臻冷笑︰“我把你丟去大通鋪？”
王小小︰“爹，你別……算了，爹，我錯了。”本來她還想說不講道理，看到爹的眼神她她過了∼
方臻嘴角那道笑紋終于浮現出來，推著她的肩膀朝吉普車走去，邊走邊說︰“回頭再跟你算賬。先上車，你甦叔叔說食堂今天有餃子。”
到了食堂，所有人看著這個小面癱，在吃餃子。
王小小沒有想到她居然能吃餃子，吃得飽。
她吃完都打嗝了。
“爹，甦叔叔，帶我去醫療室，喊飛行員來。”
方臻拍了拍她的頭︰“老子要回去了，你乖一點，再上飛機，老子打你。”
王小小委屈的說︰“爹，我老乖巧的！”
方臻想起老丁說的話，當閨女說乖巧，那就是做完壞事或者正在做壞事的路上。
他稍微用力給她一個腦瓜子。
方臻和甦廠長相互敬禮，方臻直接離開。
來到了醫療室，身後一群醫護人員，她做了推拿按摩1.0、2.0，有效後，就沒有人懷疑她。
王小小讓老郭趴到檢查床上，開始做推拿。這次的手法專門針對直升機飛行員的腰部問題，她沒有先從腰開始，而是先從骨盆開始。
“ 髂關節是脊柱和骨盆的連接點，振動通過座椅傳到骨盆，這個關節一旦錯位，腰椎被迫代償，久而久之形成慢性腰痛。”她讓老郭側臥，一手固定髂骨，一手按住 骨，用緩慢持續的力量做松動。
這個動作是她在飛機上臨時想出來的——常規按摩根本夠不到這個深層關節，必須用類似整骨的手法才能松開。
做完 髂關節，她用肘尖沿老郭脊柱兩側從 椎一路按到胸椎下段，一邊按一邊問“這里疼不疼”“這里是不是有點麻”，
老郭的每回答，王小小就在腦子里更新一次肌肉代償模型。
然後讓老郭平躺，檢查髂腰肌——飛行員髖關節長時間屈曲，這條肌肉會攣縮變短，加重腰椎間盤壓力。
她按住老郭髂窩找到附著點，慢慢松解已經攣縮的肌肉縴維。
老郭倒吸一口涼氣︰“這地方從來沒被人按對過。”
最後最獨特的是，腹橫肌激活訓練。
她讓老郭仰臥屈膝，做腹式呼吸，呼氣時收縮下腹部。
老郭總是用腹直肌代償，王小小一遍遍糾正，直到他找到單獨收縮腹橫肌的感覺。
王小小交代︰“以後每天早晚各做一組，每組十次。不是為了練腹肌，是為了穩定腰椎。”
甦廠長和一群試飛員不知什麼時候圍了一圈。
有人拿本子記，有人嘀咕︰“上次1.0教頸椎，2.0教頸肩，這次升級到骨盆腰椎了，她這是要把咱們從上到下按一遍啊。”
另一人拍著說話的人︰“就問你有效沒有效果？”
“有效”
王小小擦干淨手，甦廠長開口了︰“小小，這次的3.0叫什麼名字？”
王小小面癱臉上那雙眼楮眨了眨︰“從骨盆到腰椎︰直升機飛行員脊柱損傷的精準推拿與康復方案。簡稱——推拿3.0。”
甦廠長點點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試飛員們︰“都听見了？把腹橫肌激活訓練，從今天起列入試飛大隊日常康復訓練。學會了沒有？”
試飛員們齊聲回答︰“沒學會！”
甦廠長罵了一句娘，朝王小小揚了揚下巴。
王小小掃了一圈圍著她的試飛員，走到最前面那個年輕試飛員面前，拍了拍檢查床︰“你，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