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王謙正準備跟韓把頭告別，突然听見營地外面傳來一陣吵嚷聲。韓把頭的兩個徒弟，一個叫大壯，一個叫二愣，臉紅脖子粗地互相推搡，旁邊幾個徒弟拉都拉不住。大壯手里攥著一棵人參，二愣手里也攥著一棵人參，兩個人你瞪我我瞪你，像兩只斗架的公雞。
“這是我先看見的！”大壯吼道。
“我先挖的！”二愣不甘示弱。
“你放屁！我明明已經系了紅繩！”
“你系紅繩有啥用？我挖出來的！”
韓把頭臉色鐵青，站起來走過去，大喝一聲︰“都給我住手！”大壯和二愣嚇了一跳，松開手，低著頭，不敢看他。韓把頭看著他們手里的人參，一棵是五匹葉，少說也有五六十年，另一棵是四匹葉，三四十年。都是好東西，可鬧成這樣，再好的東西也糟蹋了。
“怎麼回事？”韓把頭的聲音冷得像冰。
大壯抬起頭，指著二愣說︰“師父，這棵參是我先看見的，我系了紅繩，可二愣趁我去拿骨針的時候給挖了。”二愣不服氣︰“你系了紅繩有啥用？半天不挖，參跑了咋辦？我挖了還有錯了？”
韓把頭氣得手都在發抖，指著他們兩個罵︰“你們丟不丟人？采參人最忌諱啥？最忌諱貪心！最忌諱爭搶！你們這樣爭來爭去，山神爺能高興嗎？以後還能挖著參嗎？”
大壯和二愣低下了頭，不敢吭聲。王謙走過去，看了看那兩棵參，又看了看大壯和二愣，心里嘆了口氣。他想起韓把頭說過的話︰采參人最忌諱貪心，夠用就好，不能趕盡殺絕。可人心哪有不貪的？尤其是看到好東西的時候。
“韓把頭，”王謙開口說，“我多句嘴。這兩棵參，一棵是大壯先看見的，一棵是二愣先挖的。不如這樣，大壯那棵歸大壯，二愣那棵歸二愣，誰也不吃虧。您看行不？”
韓把頭看了王謙一眼，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行。就按你說的辦。”他又指著大壯和二愣說，“你們兩個，給我記住了。以後再爭，就別跟著我了。”
大壯和二愣連連點頭，把參收好，灰溜溜地走了。
王晴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拿出筆記本，把這件事記下來︰“參幫內訌，大壯二愣爭參。韓把頭怒斥，言采參人最忌貪心。王謙調解，兩棵參各歸各人。貪心害人，不可不戒。”
韓把頭走過來，看著王晴的筆記本，嘆了口氣︰“這姑娘，比他們懂事。”王晴臉紅了，低下頭。
韓把頭又對王謙說︰“你這個人，不光懂規矩，還會處事。以後，這幫徒弟要是都像你就好了。”王謙笑了︰“韓把頭過獎了。我就是個打獵的。”
韓把頭搖搖頭︰“打獵的也能種參，種參的也能打獵。山里的東西，都是相通的。你懂山，山就給你飯吃。你不懂山，山就不給你飯吃。”
王謙點點頭︰“韓把頭說得對。”
韓把頭看了看天色，說︰“不早了，你們該回去了。我也該走了。”王謙心里有些不舍，可他知道，采參人閑不住，這山跑完跑那山，那山跑完跑這山，一輩子都在山上。
“韓把頭，明年您還來不？”王謙問。
韓把頭想了想︰“來。只要我還走得動，就來。”
王謙笑了︰“那就說定了。明年這時候，我還在這兒等您。”
韓把頭也笑了︰“行。說定了。”
王謙從背簍里拿出那棵百年參王，用苔蘚包好，遞給韓把頭︰“韓把頭，這棵參王，您拿著。”
韓把頭愣住了，手都在發抖︰“這……這是你挖的，我不能要。”
王謙說︰“沒有您，我挖不著這棵參。您拿著，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韓把頭看著王謙，眼圈紅了。他接過參王，小心地收好，拍了拍王謙的肩膀︰“你這個人，有心了。以後有啥事，盡管來找我。”
王謙點點頭︰“行。”
韓把頭帶著徒弟們走了。王謙站在營地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心里有些空落落的。王晴站在他旁邊，輕聲說︰“哥，韓把頭是個好人。”王謙點點頭︰“是啊。好人。”
黑皮走過來，問︰“謙哥，咱也回吧？”王謙說︰“回。”
三個人收拾好東西，背上背簍，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白狐跑在前面探路，鼻子貼著地面，仔細地嗅著。走了兩天，終于看見了屯子的炊煙。杜小荷在屯口等著，遠遠地看見他們，迎上來︰“回來了？挖著啥了？”
王謙把背簍遞給她︰“挖了幾棵參，還有一棵百年參王。”
杜小荷打開背簍，看見那棵百年參王，手都在發抖︰“這麼大？”
王謙笑了︰“大吧？一百年，至少一百年。”
杜小荷小心翼翼地把參王用苔蘚包好，放進櫃子里。王謙說︰“種在參園里，讓它結籽。結了籽，明年就能種更多的參。”杜小荷點點頭︰“行。你說了算。”
晚上，王謙坐在炕上，翻著筆記本，把這幾天的經歷記下來︰“隨韓把頭采參數日，挖參十余棵，內有百年參王一株。采參十則︰敬山、淨身、齋戒、系繩、用針、留種、輕手、封坑、還願、分享。韓把頭言，規矩在，參就在。規矩沒了，參就沒了。參幫內訌，大壯二愣爭參。韓把頭怒斥，言采參人最忌貪心。調解之，兩參各歸各人。貪心害人，不可不戒。”
寫完之後，他合上筆記本，靠在炕上，望著窗外的月亮。月亮不圓了，缺了一個角，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遠處的山梁上，傳來狼嚎聲，很遠，很弱，像是在山的那一邊。
“當家的，”杜小荷靠在他肩上，“明年韓把頭還來不？”
王謙摟著她︰“來。他說了，只要還能走得動，就來。”
杜小荷笑了︰“那就好。”
王謙望著窗外的月亮，心里很平靜。那是山的聲音，是林子的聲音，是他從小听到大的聲音。有這聲音在，他就知道，山還在，林子還在，日子還能過下去。韓把頭走了，可他的規矩留下了。規矩在，參就在。參在，日子就有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