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秋天过得特别快。
王谦觉得还没怎么过,树叶就黄了。先是白桦树的叶子黄了,金灿灿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林子里摇一把巨大的金铃铛。然后是柞树的叶子红了,红得像火,远看像一片燃烧的云落在山坡上,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松树还是绿的,但绿得发暗,不像夏天那样鲜亮了,像是一个穿了一辈子绿军装的老兵,颜色褪了,精气神还在,但能看出岁月的痕迹。
王谦在家待了两个多月,哪儿也没去。
这两个多月,他把从山里带回来的东西都处理了。参卖了几棵,剩下的留着自家用,泡酒炖鸡煮水,杜小荷喝参鸡汤喝得脸红扑扑的,气色好多了。药晒干了收在柜子里,分门别类的,王晴用草纸包了写上名字和用法,一包一包的码得整整齐齐。皮子鞣好了挂在墙上,紫貂皮紫黑油亮,猞猁皮灰黄斑驳,狐狸皮火红银灰,三张皮子挂在一起,像是三幅画。
野猪肉还有不少,挂在房檐下风干着,硬邦邦的,用刀切都费劲,得用水泡好几天才能炖得烂。狍子肉早就吃完了,嫩,不经吃,几顿就没了。王晴说留点给孩子吃,杜小荷说留了留了,给小山留了一大块,放在坛子里用盐腌着,等小山想吃的时候拿出来炖。
日子过得平淡,平淡得像白开水,但王谦觉得挺好。每天早上起来喂鸡喂猪劈柴挑水,中午吃顿饭睡个午觉,下午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抽袋烟,晚上杜小荷在灯下纳鞋底,他坐在旁边看,有时候教王小山认几个字。王小山聪明,学得快,但坐不住,认了三个字就要出去玩,王谦也不勉强,让他去。男孩子嘛,待不住正常。
可他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北边看。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户朝北边看一眼,看看那片老林子还在不在,看看那片山梁上有没有雾,看看那片天空有没有鹰在飞。傍晚坐在院子里抽完烟站起来,也要朝北边看一眼,看看那片山梁在夕阳里的样子,看看那片老林子在暮色中的轮廓。
不是看那头熊,他跟自己说。就是看山。看了一辈子的山,不看难受。
杜小荷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她不说了。说过的话不用再说第二遍,该拦的拦了,该哭的哭了,该求的求了,剩下的就看王谦自己了。她相信他,他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他说不去了就是不去了,他不会骗她。
十月底,天气冷了。早晨起来院子里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鸡在窝里不肯出来,把脑袋夹在翅膀底下缩成一团。猪在圈里挤在一起哼哼唧唧的,谁也不肯睡在边上。白狐的毛厚了,蓬松了一大圈,趴在院子里像一个白色的绒球。黑风、闪电、雷霆的毛也厚了,三条狗挤在一起,白天晒太阳,晚上缩在狗窝里,叫都叫不出来。
王谦坐在炕沿上,把猎枪拆开,一件一件地擦。枪管、枪机、弹簧、撞针、扳机,每一个零件都用棉布蘸了枪油仔细擦拭,擦得锃亮。他把枪管对着窗户看了看,阳光从枪管里透过来,亮晶晶的,没有一丝锈迹。猎刀也在磨刀石上蹭了又蹭,刀刃闪着寒光,对着光一看,刀刃上有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是刀刃最锋利的地方。他把刀放在手指上试了试,刀锋轻轻划过指甲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指甲盖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杜小荷坐在他旁边,挺着大肚子,肚子圆滚滚的,估摸着再有不到一个月就要生了。她的脸圆了,双下巴都出来了,但气色好,白里透红的,不像刚怀孕时那样憔悴了。她手里纳着鞋底,一针一针的,很慢很仔细。鞋底是做给肚子里这个孩子的,红布面子,上面绣着几朵小黄花,针脚密密麻麻的,又匀又细。
“快生了吧?”王谦看了杜小荷的肚子一眼。
“快了。”杜小荷把鞋底举起来看了看,针脚匀不匀,又低下头继续纳,“估摸着再有二十来天。老中医说大小都正常,胎位也正,好生。”
“那就好。”王谦把枪组装好,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清脆响亮。他把枪靠在墙角,拿起猎刀在裤子上蹭了蹭,插进刀鞘里。
“当家的。”杜小荷停下针线看着王谦的脸,他的脸更黑了,不是在太阳底下晒的,是在灶台边烤的。这两个多月他天天做饭,烟熏火燎的,把脸熏得黑红黑红的,跟锅底一个色。
“嗯。”
“你是不是又想进山了?”
王谦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猎刀放下。他看了看杜小荷的肚子,又看了看窗外远处的山。山上的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山脊像一道道的刀锋,山梁的轮廓清晰得像刻在天上。那片老林子还在那里,墨绿色的,在一片光秃秃的山梁上格外显眼,像一块墨色的补丁贴在了灰褐色的山体上。
“今年冬天不打算打猎了。”王谦说,“你快要生了,我在家守着。进山的事,等明年开春再说。”
杜小荷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厚的布底,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在阳光里金灿灿的,像镀了一层金。王谦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
冷空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远处的山梁上,最后一抹金黄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褐色的沉寂。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雪的气息,干冷干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子刮。白狐蹲在院子里,毛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像一面白色的旗子在风中飘扬。她竖着耳朵听着风里的声音,眼睛亮晶晶的。
王谦看着北边那片老林子。那片林子还在那里,墨绿色的黑沉沉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张着嘴等着人进去。
“进山打几头野猪回来腌上。”王谦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冬天有肉吃。”
杜小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回头看她,手扶着窗框,眼睛盯着北边的山梁。
杜小荷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线穿过布底噗噗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一首古老而安稳的催眠曲。
白狐从院子里跑过来蹲在窗户下面,仰着脸看着王谦。她的尾巴摇了一下两下三下,卷起一小片尘土落在窗台上,细细的灰。
黑风、闪电、雷霆也跑过来了,三条狗蹲在白狐旁边,四条狗排成一排,仰着脸看着王谦。黑风的尾巴最粗,摇起来呼呼生风,把窗台上的尘土扇得到处飞。闪电的尾巴细一些,摇起来像一根鞭子在画圈。雷霆的尾巴最短,但摇得最快,像一只小马达在震动。
白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在说“走,我跟你去”。黑风跟着叫了一声,声音比白狐大,像是在说“我也去我也去”。闪电叫了一声,雷霆也叫了一声,四条狗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小小的演唱会,吵得鸡窝里的鸡咕咕咕地抗议,猪圈里的猪也哼哼了几声表示不满。
远处的山梁上传来一声狼嚎,很远的,像是在山的那一边。王谦听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屋里。他从墙上取下猎枪,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从柜子里拿出子弹袋系在腰间,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新买的独弹,一发一发地数过,数了二十发霰弹,又数了二十发独弹,装进子弹袋里。腰带紧了紧勒得慌,又松了一扣。
杜小荷看着他收拾东西,手里的针线没有停,从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手里的针比刚才快了一些,不是催促,是不安,是不知不觉地加速,是心里的那根弦又绷紧了。
王谦收拾好了,把背包放在炕边,坐在炕沿上看着杜小荷。
“就去几天,不走远。”王谦说,“在附近转转,打几头野猪就回来。不等你生,肯定回来。你在家好好的,有事就叫晴儿,叫娘,叫嫂子。别一个人撑着,别干重活。”
杜小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小山从院子里跑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棍子头上戳着一片枯叶,举得高高的给王谦看。“爹,爹,叶子!”王谦接过来看了看,柞树的叶子,红透了,像一团火。“好看。”他把叶子还给儿子,王小山高兴了,举着叶子又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姥姥姥姥你看”,跑到王母院子里去了。
白狐趴在炕边,下巴搁在爪子上,眯着眼睛。
黑风、闪电、雷霆也趴下了,三条狗挤在白狐旁边,四条狗挤成一团。黑风的脑袋枕在白狐的背上,闪电的脑袋枕在黑风的背上,雷霆的脑袋枕在闪电的背上,四颗脑袋摞在一起,像叠罗汉。
王谦看了它们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明天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