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第五天,王谦决定往东边的山沟里去。那片山沟他没怎么去过,但听老辈人说那边有一片草甸子,草甸子旁边的柞树林里常有马鹿出没。马鹿这东西比狍子大得多,一头成年公鹿能有三四百斤,鹿茸更是值钱,一对好鹿茸能卖好几百块。王谦早就想去那边看看,但一直没腾出空来,这回冬天进山,雪大,鹿的脚印清楚,正是打鹿的好时候。
早晨天还没亮王谦就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衣裳,把靰鞡鞋的鞋带紧了紧,猎刀挂在腰带上,猎枪挎在肩上。白狐趴在他脚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他蹲下来摸了摸白狐的脑袋,白狐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粗糙的舌面刮过皮肤有些痒。
石洞里其他人还在睡。黑皮的呼噜声最大,像打雷似的,一声接一声的,在石洞里回荡。栓柱的呼噜声小一些,但更尖,像锯木头。大壮和二柱挤在一起,大壮打着呼噜,二柱说梦话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铁蛋磨牙咯吱咯吱的,石头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铁蛋身上。
王谦没有叫醒他们,一个人走出石洞。雪停了,天晴了,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圆又大,清冷冷的光洒在雪地上,把整片山林照得亮堂堂的。白狐跟在他脚边,白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移动。黑风、闪电、雷霆跟出来了,三条狗蹲在白狐旁边,四条狗排成一排。
王谦蹲在石洞门口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柴,把火烧旺了些。火光照在雪地上,雪地反射着橘红色的光,亮堂堂的。他掏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从火堆里捡了一根燃着的细枝点着,吧嗒了两口。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久久不散,像是有人在他脸前挂了一块灰色的布。
黑皮从石洞里钻出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谦哥,今天去哪儿?”
“东边。”王谦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了,“那边有片草甸子,听说有马鹿。碰碰运气。今天不打野猪了,打鹿。鹿肉嫩,比野猪肉好吃,鹿茸值钱。”
“鹿?”黑皮眼睛一亮,“鹿茸?那东西值钱!一对能卖好几百块!打着了就发了!比打野猪强多了,野猪肉才值几个钱?鹿茸可是药材,城里人认这个。”
“别高兴太早。”王谦看了他一眼,“鹿这东西比野猪难打多了。野猪笨,枪响了也不一定跑,鹿不一样,一有动静就跑,跑得还快,你追都追不上。碰上了不一定打得到,打到了不一定能拿到鹿茸。鹿茸要在鹿活着的时候锯,死了就充血了,不值钱。”
黑皮愣了一下,“死了就不值钱了?”
“死了血就凝固了,鹿茸就不新鲜了,价钱差一半。”王谦说,“所以打鹿比打野猪难。得打活的不打死的,得打公的不打母的,得打到鹿茸又不能在锯鹿茸之前让鹿死了。技术活,不是谁都能干的。”
王谦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背上背包,挎上猎枪,“走。碰碰运气。打不着就当溜达了,反正也不远,天黑前能回来。打着了更好,打不着也不亏,明天再去别处看看。”
大家吃了早饭,收拾好东西,跟着王谦往东走。雪还是那么深,只到脚踝,走起来没那么费劲。太阳出来了,金灿灿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光。王谦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木棍探路。白狐跑在他脚边,黑风、闪电、雷霆跟在白狐后面,三只鹰蹲在王晴背篓的架子上,戴着眼罩安安静静的。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片草甸子。草甸子不大,只有几十亩,但地势开阔,三面环山,一面向阳,雪积得比其他地方薄一些,露出下面枯黄的草。草甸子中间有一条小溪,溪面结了冰,薄薄的一层,能看见冰下面的水在流。溪边的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鹿的。
王谦蹲下来用手量了量脚印的大小,又看了看脚印的间距。脚印比狍子的大得多,比野猪的窄一些,间距很大,步幅长。从脚印的大小和深度判断,这头鹿不小,少说三百斤,是一头成年公鹿,因为公鹿的脚印比母鹿大,间距也比母鹿长。脚印边缘锋利,蹄印里的雪是松的,用手指一按就是一个窟窿,说明是今天早上踩的,太阳出来以后,雪停了以后,新鲜的。
“公鹿。”王谦站起来了,“往那边去了。”白狐已经朝那个方向跑出去了。
大家跟着白狐走,脚印穿过草甸子,进了对面的柞树林。柞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上挂满了雪,阳光从树梢间洒下来,照在雪地上,一片金灿灿的。地上的脚印越来越新鲜,蹄印里的雪越来越松,边沿越来越锋利。
白狐忽然停了下来,蹲在雪地里,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僵直,身体压得很低。黑风、闪电、雷霆也停了,三条狗蹲在白狐旁边。
王谦打了个手势,大家都蹲下了。他慢慢地拨开灌木丛往前面看。
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的中间有一头巨大的马鹿。浑身棕灰色的毛,又厚又密,脖子上有一圈黑色的鬃毛,像一条围脖围在脖子上。头上的鹿茸又高又大,足有八个分叉,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一棵长在头顶上的小树。它低着头在吃草,嘴巴一动一动的。它吃得很专心,没有注意到有人在靠近,耳朵偶尔转一下转了又转回去,不是警觉,是习惯。
王谦趴在雪地里,把枪架在一棵倒木上,瞄准了那头公鹿。但他没有开枪。鹿和野猪不一样,打到鹿茸就废了,除非一枪毙命,鹿连跑都不跑就倒下,血还没流到鹿茸里就锯下来,还能值钱。但三百斤的鹿,一枪毙命没那么容易,打偏了它跑,跑几步鹿茸就充血了。
他把枪放下了。
“谦哥,咋不打?”黑皮小声问。
“打不得。”王谦摇了摇头,“打死了鹿茸就不值钱了。得活捉。”
“活捉?”黑皮瞪大了眼睛,“三百斤的鹿,咋活捉?”
王谦没有回答,他在想。套索?套住了它能挣断。夹子?夹住了它能咬断自己的腿跑。毒药?毒晕了锯鹿茸,毒药对鹿茸有没有影响他不知道,万一有影响呢?鹿茸是给人吃的,药残了谁还敢买?
王谦在雪地里趴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有开枪。他打了个手势,大家慢慢地往后退。
黑皮不甘心,“谦哥,就这么算了?”
“算了。”王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下次再来。下次带绳子,多带几个人,围住它用套索套。套住了绑起来锯鹿茸,锯完了放生。明年鹿茸又长出来了,还能再锯。一头鹿能锯一辈子,比打死强多了。”
黑皮想了想,“也对。”
大家往回走,王谦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头公鹿,它还在那里吃草。它不知道刚才有人在离它不到百步的地方趴了很久,在盘算怎么活捉它,怎么锯它的鹿茸。它也不知道自己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回来了,但它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朝王谦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谦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鹿特有的神情,不是恐惧,是一种对世界的好奇。它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草,吃得那么安详,吃草的嘴巴嚼了又嚼,像是在品味冬天的第一口枯草。
王谦转回头,加快了脚步,跟上了队伍。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下次怎么活捉那头鹿。套索,多带几个人,五六个人就够了,从三面包抄,留一面给它跑。在它跑的方向下套索,套住了拉紧,拉紧了别松,几个人一起拉,把它拉倒绑上,锯鹿茸,锯完了放生。它明年还会来,鹿茸还会长出来,还能再锯,一年一次锯到老。
王谦在心里把盘算了一遍又一遍,觉得可行,回去准备,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