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谦搂着杜小荷走进屯子的时候,屯子里的人纷纷从院子里探出头来。张婶第一个看见他们,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喂鸡的瓢,苞米粒撒了一地,鸡们扑棱着翅膀冲过来抢,她也顾不上。她上下打量了王谦一遍,又看了看他背上鼓鼓囊囊的背包和肩上扛着的猎枪。
“谦子回来了?打了多少?”
“不少!”黑皮抢着回答,把背上的野猪肉拍了拍,“三头野猪!一头狍子!紫貂皮五张!猞猁皮两张!水獭皮八张!狐狸皮三张!狼皮三张!人参十二棵!药材一大背篓!”他报菜名一样地报了出来,越报越兴奋,声音越来越大,恨不得让全屯子的人都听见。
张婶的眼睛越瞪越大,嘴越张越圆,“了不得了不得!谦子你这本事,全屯子找不出第二个!”
李大爷也从院子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睛看着王谦一行人。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着,脸上有一种“我早就知道这小子有出息”的表情。
王谦没有停下来寒暄,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拖着杜小荷在走。杜小荷被他搂着腰,跟着他的步伐走得跌跌撞撞,肚子大走不快,好几次差点绊倒,王谦就放慢脚步等她,等她跟上了再走。
“你慢点!”杜小荷打了他一下,“我又跑不了!”
王谦嘿嘿一笑,放慢了脚步,但还是很快,比平时快得多。白狐跑在他脚边,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她认得这条路,认得这个屯子,认得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条岔路。她跑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看王谦,确认他跟上了,再继续跑。黑风、闪电、雷霆也跑在前面,三条狗跑得飞快,在雪地里留下一串串脚印。
到了家门口,院门还是那扇柳条编的门,关不严实,有一条缝。白狐第一个从门缝里钻了进去,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又跑回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黑风、闪电、雷霆也跟着钻了进去,三条狗在院子里撒欢,把鸡吓得满院子跑,咯咯咯地叫着,翅膀扑棱棱地扇,鸡毛落了一地。猪在圈里被惊动了,哼哼唧唧地拱着圈门,以为开饭了。马在马棚里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
王谦推开院门,扶着杜小荷走进去。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靠着院墙堆了一人多高。鸡窝里的蛋捡了放在窗台上的篮子里,好几个,圆滚滚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晾衣绳上挂着杜小荷的衣裳和王小山的尿布,被风吹得飘飘悠悠的。
王小山正蹲在院子里玩雪。他堆了一个小雪人,用树枝做胳膊,用石头做眼睛,用干辣椒做鼻子。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了王谦,愣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他爹。然后他扔掉手里的雪,撒腿跑了过来。
“爹!”
王小山扑进王谦怀里,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搂得紧紧的,小脸蛋贴着他的脸。他的脸在雪地里冻得红扑扑的,但贴在王谦脸上是热乎乎的。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滴在王谦的脖子上,热热的。
“爹,爹,你回来了,你回来了!”王小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囫囵了,一边哭一边喊,嗓子都喊哑了。
王谦蹲下来,一只手搂着杜小荷,一只手搂着王小山。他的鼻子酸了,眼眶红了,但是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当家的不能哭,哭了她更难受,他忍着,使劲忍着。
杜小荷也蹲下来,一只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搂着王小山的背,“山子别哭了,爹回来了,好好的,你看爹胖了没?”
王小山抬起头看了看王谦的脸,泪眼模糊的,看了好一会儿,“胖了。”
王谦笑了,“在山里天天吃肉,能不胖吗?”
王小山破涕为笑,伸出小手摸了摸王谦的下巴,“爹扎人。”
王谦用下巴蹭了蹭儿子的脸蛋,王小山缩了缩脖子,咯咯地笑,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就露出来了。
黑皮、栓柱、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刘建国、李志刚、王晴都进了院子。他们把东西放在院子里,背包、背篓、肉块、皮子、药材、松茸、蘑菇、野果,摆了一地。鸡被吓得躲进了鸡窝,从窝里探出头来往外看。猪在圈里哼哼着,鼻子拱着圈门,急得不行。马在马棚里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
张婶跟进来了,李大爷也跟进来了,屯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地来了,院子里很快挤满了人。大人小孩,男人女人,老的少的,都来看王谦打了什么好东西。
黑皮把野猪肉一块一块地从背包里拿出来摆在院子里,“三头野猪!最大的四百斤!最小的三百斤!你们看看这肉,肥的瘦的,炖着吃烤着吃都香!”
栓柱把紫貂皮从背包里拿出来摊在雪地上,“紫貂皮五张!你们看看这毛,紫黑油亮,又密又厚,摸着跟绸子似的!”大壮把猞猁皮拿出来摊在雪地上,二壮把水獭皮拿出来摊在雪地上,铁蛋把狐狸皮拿出来,石头把狼皮拿出来。
院子里的人啧啧称奇,有的伸手摸了摸紫貂皮,有的拎起野猪肉掂了掂分量,有的凑近看人参。刘老六也来了,他蹲下来看着那棵五匹叶的人参,用手摸了摸芦碗,“二十一年,好东西。”他抬起头看着刘建国,刘建国站在人群后面,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建国挖的?”刘老六问。王谦点了点头,“建国发现的,建国挖的,从头到尾一个人干的。”刘老六的眼眶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蹲在那里用手摸着那棵参摸了很久。刘建国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爹的背影,鼻子也酸了,但他忍着没哭。
李万春也来了,他蹲下来看着那张银狐狸皮,用手摸了摸毛,“好皮子。”李志刚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李万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王谦,点了点头没说话。王谦拍了拍李志刚的肩膀,李志刚抬起头看着王谦,王谦朝他点了点头,李志刚的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
杜小荷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人,手放在肚子上,脸上带着笑。王母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递给杜小荷,“喝点热的,暖暖身子。”杜小荷接过去喝了两口,把碗捧在手心里,热气扑在脸上。王母又端了几碗红糖水出来递给王谦、黑皮、栓柱他们,一人一碗。
王谦接过碗喝了两口,红糖水甜甜的,暖暖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他看着院子里摆了一地的东西,听着大家啧啧称奇的赞叹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这一趟没白跑,值了。他在心里把杜小荷的五个条件默念了一遍——不许打熊王,他做到了,没打;十来天就回来,今天是第十六天,多了一天,但不算太久;每天都要想她和孩子们,他想了每天都想;白狐和狗都要跟着,它们都跟着一条都没少;不许逞能,他没逞能,看见熊王也没开枪。他每一条都做到了,杜小荷应该不会骂他了。
白狐趴在屋檐下,下巴搁在爪子上,眯着眼睛。黑风、闪电、雷霆也趴在她旁边,四条狗挤成一团,不再跑了。它们累了,走了两天的山路,累得不行,趴在那里动都不想动,连尾巴都不摇了。
三只鹰蹲在屋檐下的架子上,王晴把它们的眼罩摘了,它们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开始梳理羽毛,尖嘴在翅膀底下啄来啄去,偶尔抖一下身子,几根绒毛飘下来在阳光里打着旋。
王晴从背篓里拿出相机,对着院子里的人和东西拍了几张照片。她拍了野猪肉、紫貂皮、猞猁皮、水獭皮、狐狸皮、狼皮、人参、药材。她拍了黑皮举着野猪肉咧嘴笑的样子,拍了栓柱摸着紫貂皮舍不得放手的样子,拍了刘老六蹲在地上摸着人参眼眶红红的样子,拍了李万春摸着银狐狸皮点头的样子。她拍了王谦站在院子中间被大家围着的的样子,拍了杜小荷站在屋檐下捧着红糖水碗笑着的样子,拍了王小山骑在王谦脖子上揪着头发的样子。
太阳升高了,阳光从树梢间洒下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鸡从窝里出来了在院子里刨食,猪在圈里哼哼着要吃的,马在马棚里打了个响鼻,白狐趴在屋檐下眯着眼睛。
王谦把野猪肉分给了大家。黑皮家一条后腿,栓柱家一条前腿,大壮家一块肋条,二柱家一块脊骨,铁蛋家一块五花肉,石头家一块后臀尖,小顺子家一块前腿肉,虎子家一块肋条,刘老六家一块五花肉,李万春家一块后臀尖。每家每户都分到了,谁也不偏谁也不向,一碗水端平。剩下的留着自己吃,腌的腌熏的熏,挂在房檐下一排排的。
紫貂皮留了三张,卖了两张。猞猁皮留了一张,卖了一张。水獭皮留了四张,卖了四张。狐狸皮留了两张——火红的给黑皮做围脖,银灰的给杜小荷做领子。狼皮留了三张,垫床隔潮。人参卖了五棵大的,留了七棵小的泡酒炖鸡煮水。药材留了一半,卖了一半。松茸卖了,蘑菇留着,野果留着给杜小荷和王小山吃。
王谦坐在炕沿上,把卖东西的钱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厚厚的一沓,有零有整,数了好一会儿才数完。
杜小荷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数钱,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这么多?”
“多吧?”王谦把钱递给她,“你收着,给小山攒学费,给肚子里这个攒奶粉钱,给家里添点东西。”
杜小荷接过钱又数了一遍,数完了把钱用布包好塞进柜子里,锁上了锁。
白狐趴在炕边,下巴搁在王谦的鞋上,眯着眼睛。黑风、闪电、雷霆也趴在炕边,四条狗挤成一团。三只鹰蹲在屋檐下的架子上,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落在炕上暖洋洋的。
王谦躺在炕上,杜小荷靠在他肩上,王小山趴在他肚子上。他搂着杜小荷,摸着王小山的脑袋,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山里的日子是讨生活,家的日子才是过日子。讨生活是为了过日子,过日子才是人活着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