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晴出嫁以后，屯子里安静了几天。
王谦每天早上起来还是老样子——蹲在灶台边烧火，给梅梅熬粥，给白狐和四只小崽拌食，把鸡放出来喂了，把猪喂了，把院子扫一遍。白狐带着四只小崽在院子里晒太阳，四只小崽快两个月大了，满院子跑，雪团最欢实，把鸡窝边的稻草扒拉得到处都是。黑风蹲在白狐旁边，闪电和雷霆也蹲着，三条狗排成一排。
那天早上王谦刚扫完院子，黑皮来了。他推开院门走进来，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黑红黑红的胳膊。他手里提着一把斧头，斧刃上沾着新鲜的木屑，看样子是刚劈完柴。他的脸比前几个月瘦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头发也长了，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但精神头好，眼睛亮堂堂的，不像以前那样整天眯着像没睡醒。
“谦哥。”黑皮喊了一声，在院子里蹲下来。
王谦把扫帚立在墙根，“今天咋有空过来？翠花那边不忙？”
“忙。”黑皮把斧头放在地上，“刚劈完柴，趁翠花睡午觉我出来转转。她最近觉多，一天睡好几回。”
王谦在他旁边蹲下来，掏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点着了，吧嗒了两口。白狐从院子里跑过来蹲在王谦脚边，四只小崽跟在她后面，雪团跑到黑皮脚边，抱住他的靰鞡鞋不肯松爪。黑皮弯腰把雪团拎起来放在手心里，雪团缩成一团，白毛软乎乎的，心脏在他手心里噗噗地跳。他摸了摸雪团的脑袋，雪团舔了舔他的手指头。
“翠花咋样了？”王谦问。
“能吃能睡。”黑皮把雪团放回地上，“比以前能吃多了，一天得吃四五顿。早上起来先喝一碗粥，过俩钟头又饿了，再吃一张饼子。中午吃完饭睡一觉，醒了又饿，再吃一顿。晚上吃得更多，吃完晚饭还得加一顿宵夜。我娘说怀小子能吃，怀闺女也能吃，看不出来是男是女。”
“能吃是好事。”王谦吐出一口烟，“大人孩子都壮实。”
“壮实。”黑皮说，“前几个月去镇上找大夫把脉，大夫说脉象稳得很，好好养着就行。我娘高兴坏了，天天给翠花炖鸡汤。我爹把猪圈里那头最大的猪圈出来了，说留着给翠花坐月子杀。我算了算，加上鸡、鸭、鸡蛋，坐月子的东西差不多都备齐了。”
王谦点了点头。黑皮他娘是个勤快人，早些年死了丈夫，一个人把黑皮拉扯大，家里家外操持得利利索索。翠花嫁过去以后，婆媳两个相处得好，没听说拌过嘴。翠花也是个勤快人，怀着孩子还天天帮婆婆做饭洗衣裳，她婆婆不让她干，她就趁婆婆午睡的时候偷偷干，等婆婆醒了，活儿都干完了。
“你最近咋样？”王谦看了看黑皮，“我看你瘦了。”
“累的。”黑皮挠了挠头，“劈柴、挑水、喂鸡、喂猪，还得做饭。我娘腰不好，不能干重活。翠花怀着孩子也不能太累。这些活以前都是女人干的，现在都得我来。刚开始手忙脚乱的，现在好多了，习惯了。”
王谦抽了一口烟，看着黑皮。这小子去年还在为娶媳妇的彩礼发愁，整天吊儿郎当的，早上不起，晚上不睡，地里活不干，进山打猎还嫌累。现在变了。他自己劈柴挑水喂鸡喂猪做饭，把家里操持得利利索索的。不是翠花逼他干的，是他自己学会的。他知道翠花怀着孩子不能太累，他知道他娘腰不好不能干重活，他知道他是家里的男人得把家撑起来。
“劈柴劈多少了？”王谦问。
“一大垛。”黑皮说，“够烧一阵子的了。我还把院子里的猪圈修了修，以前那圈门不结实，猪一拱就开，我找了几根柞木棍子钉上，结实多了。”
“翠花吃啥？”王谦又问。
“我给她炖鸡汤。”黑皮说，“我娘教我的，鸡剁成块，焯水，加姜片炖，炖一个多时辰，炖得烂烂的，她连肉带汤都喝了。她还爱吃酸菜炖粉条，我娘腌的酸菜，比镇上卖的好吃。我隔三差五就给她炖一锅，她吃得可香了。”
王谦点了点头。“你会做饭了？”
“会了。”黑皮说，“以前不会，现在会了。炒个鸡蛋、炖个菜、煮个粥，都行。我娘说做得比我爹当年强。我爹当年啥也不会，一辈子没进过灶房。”
王谦蹲在那里抽完了一袋烟，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装了一锅。他在想黑皮的事。这小子比他小两岁，去年还跟个半大小子似的，啥也不懂，啥也不管。现在成家了，媳妇怀了孩子，他知道顾家了。不是说两句“我当爹了”就完事的。是劈柴挑水喂鸡喂猪做饭，是每天早早起来干活，是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这些事看着不起眼，但做到这些不容易。很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
“黑皮。”王谦喊了一声。
黑皮抬起头看他。
“你开春进山不？”
黑皮沉默了一会儿。“翠花肚子大了，我不想去了。”
“你不是说等翠花生了再去？”
“那是以后的事。”黑皮说，“今年春天我不去了。翠花肚子这么大，万一有个啥事，家里没个男人不行。我娘年纪大了，跑不动。我爹干活累一天，晚上倒头就睡。我要是进了山，一走十来天，心里不踏实。”
王谦点了点头。他理解黑皮。黑皮不是不想进山。黑皮跟他进过好几趟山了，他知道山里的好处——打一头野猪能卖好几十块，打一张紫貂皮能卖好几百，比种地强多了。可家里有人等着，他不能只顾自己。翠花怀着孩子，天天盼着他回家。他走了，翠花心里不踏实。他娘年纪大了，帮不上什么忙。他爹干活回来累得倒头就睡。这个家离了他转不动。
“行。”王谦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你在家守着翠花。山里的事有我和栓柱他们。”
黑皮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斧头拎起来。“谦哥，那我回去了。翠花快醒了，我得回去给她做饭。”
“去吧。”王谦也站起来。
黑皮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谦哥，等我儿子生了，出了月子，明年开春我跟你进山。”
“行。”
黑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路的步子比去年稳多了，不再晃晃悠悠地像踩在棉花上。他穿过屯子中间的土路，拐了个弯，消失在墙角后面。
王谦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白狐从院子里跑出来蹲在他脚边，四只小崽跟在她后面，在门槛上挤来挤去。他蹲下来摸了摸白狐的脑袋，白狐舔了舔他的手背。他站起来走回院子里，把院门虚掩上。杜小荷抱着梅梅从屋里出来，梅梅刚睡醒，趴在杜小荷肩膀上打哈欠。
“黑皮走了？”杜小荷问。
“走了。回去给翠花做饭。”
“黑皮现在变了不少。”杜小荷把梅梅往怀里拢了拢，“以前吊儿郎当的，现在知道顾家了。”
王谦蹲在院子里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吧嗒了两口。“成家了，快当爹了，不一样了。”
杜小荷在旁边蹲下来，把梅梅放在膝盖上。梅梅蹬着小腿，手在空中乱抓，抓到了杜小荷的头发，使劲拽了一下。杜小荷疼得咧了咧嘴，把头发从她手里拔出来，梅梅又去抓她的衣领。王小山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棍子头上戳着一片枯叶，举得高高的给王谦看，“爹，叶子！”王谦接过来看了看，柞树的叶子，枯黄的，卷成一团。“好看。”他把叶子还给儿子。王小山高兴了，举着叶子又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白狐白狐你看”。
白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尾巴轻轻摇了一下。雪团从门槛上跑过来，跟在王小山后面追，追了几步摔了个跟头，翻了个肚皮朝天。雪球跟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它，雪团借着力翻过来了，甩了甩毛，又追了上去。
王谦蹲在院子里抽完了一袋烟，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他在心里盘算着——黑皮今年不去了，王晴嫁出去了，王晴不去了。春猎的队伍少了两个人。剩下栓柱、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刘建国、李志刚，加上他自己，九个人。九个人也够了，比十个人少一个，少打一头猎物的事。白狐还跟着，三只鹰也带着，狗可以少带一只，让雷霆在家陪黑风看小崽。他在心里排了一遍，觉得没问题。
“明天去找栓柱，跟他说说春猎的事。”王谦说。
杜小荷点了点头。“去吧。晴儿刚嫁过去，栓柱那边事多，你别催他。”
“我知道。”
王谦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朝北边的山梁看了一眼。那片老林子还在那里，墨绿色的，黑沉沉的。树梢上的残雪又化了不少，露出更多的绿色。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味和泥土的气息。春天真的来了。再过几天就该进山了，把春天的猎物打回来，把春天的药材采回来，然后去海边。他在心里一件一件地排着，日子排得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