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完东西的第二天早上,刘建国来帮王谦劈柴。
天刚亮他就到了,比王谦起的还早。王谦推开院门的时候,刘建国已经站在门口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提着一把斧头,斧刃锃亮。他看见王谦开门,喊了一声“谦哥”,声音清亮得很。
“来这么早?”王谦把他让进门。
“睡不着。”刘建国走进院子,把斧头放在柴垛旁边,“在家也是躺着,不如过来帮你干活。”
王谦蹲在灶台边烧火,刘建国蹲在柴垛旁边开始劈柴。斧头抡起来咔嚓一声,柞木桩子一分为二。他劈柴的姿势很稳,斧头抡得不急不慢,每一斧头都劈在同一个地方,木桩顺着纹理裂开,整整齐齐地分成两半。他劈了十几根,码在柴垛上,码得很整齐,大小头朝一个方向,像一堵小墙。
王谦烧好了水,倒了一碗递给刘建国,“歇会儿,喝口水。”
刘建国接过碗喝了两口,在台阶上坐下来。白狐带着四只小崽从柴房里跑出来晒太阳,四只小崽快两个月大了,满院子跑。雪团跑到刘建国脚边,抱住他的靰鞡鞋不肯松爪。刘建国弯腰把雪团拎起来放在手心里,雪团缩成一团,白毛软乎乎的,心脏在他手心里噗噗地跳。他摸了摸雪团的脑袋,雪团舔了舔他的手指头。
“建国。”王谦蹲在台阶上,掏出烟袋锅子点上,“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了。”刘建国把雪团放回地上。
“十九。”王谦吐出一口烟,“我十九的时候,我爹刚走。我一个人进山打猎,养活我妹妹。那时候我啥也不会,打猎是跟舅舅学的,砍柴挑水喂鸡喂猪是跟我爹学的。我爹走得急,没把本事全教给我。我是一边干一边学,吃了不少亏,摔了不少跟头。”
刘建国听着,没有说话。
“你比我强。”王谦抽了一口烟,“你爹还在,能教你。你爹的腿虽然不好,但他脑子好使,经验多,他知道的东西比你想的多。你多跟他学,别嫌他啰嗦。”
刘建国点了点头。“我爹教了我好多东西。怎么认木头,怎么劈柴不费力,怎么挑水不晃,怎么喂猪上膘。他说这些活看着简单,做起来也有讲究。我跟他学了不少。”
“你爹的木匠活呢?”
“我不爱干木匠。”刘建国说,“我爹让我学,说木匠能挣钱,比种地强。我试了几个月,刨木头、凿榫头、打磨,太磨人了。我坐不住,干一会儿就想出去跑。我爹说我心不静,干不了木匠。他说得对,我心确实不静。”
王谦抽了一口烟,“你挖参的时候心静。”
刘建国愣了一下,想了想,“挖参不一样。挖参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在干啥,心能定下来。木匠活儿我不知道自己在干啥,刨木头就是刨木头,凿榫头就是凿榫头,没什么意思。”
“那就别勉强。”王谦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你爹的木匠活传不下去也没事。你有你自己的本事——认药、挖参、打猎,这些也是本事。你爹的腿好了以后,做几双靰鞡鞋卖卖就行了,不用指着木匠活吃饭。”
刘建国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那个小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递给王谦。“谦哥,你看看这个。”
王谦接过去看了看。笔记本上画着一棵人参,画得很仔细,从芦头到主根到侧根到须根,每一个细节都画出来了。旁边标注了长度、粗细、须根数量、芦碗数量。在人参的旁边还画着一片叶子,五片小叶从同一个叶柄上伸出来,叶子的边缘画了细锯齿,叶脉也画出来了。画的下面写着一行字——“五匹叶,四十七年,三月十四日挖于南坡。”
王谦翻到下一页。下一页画的是党参的根,黄白色的,肉质肥厚,像小人参。旁边标注了叶子心形、边缘锯齿、茎细长缠绕、花白色钟形。再下一页是黄芩,叶子披针形、边缘锯齿、茎方形略紫、花小黄。再下一页是黄芪,叶子羽状复叶、花黄色、根长一尺。再下一页是细辛,叶子心形暗绿有光泽、花紫红、根须状。每一页都画了一种药,画得很认真,虽然画得不太像,但特征都画出来了,旁边标注得很仔细。
王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后几页。后面几页画的是一些他不认识的草和树,叶子形状、花的颜色、根的样子都画了,但旁边没有写名字,只打了几个问号。
“这些是啥?”王谦指着那几页问。
“我不认识的。”刘建国说,“在山里看见了,觉得像药材,但叫不上名字。我画下来,准备回来问晴姐——不对,问嫂子。嫂子认的药比我多。”
王谦看了看那几页画,有几株可能是天麻,可能是贝母,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没认出来,他认药不如王晴和杜小荷。他把笔记本还给刘建国,“回去让你嫂子看看,她可能认得。”
刘建国把笔记本收好塞进兜里。“谦哥,我今年想多认点药。去年认了二十多种,今年想认到五十种。”
“慢慢来,不急。”王谦站起来,“认药跟打猎一样,得慢慢积累。你去年认了二十多种,今年认到五十种,后年就能认到一百种。三年下来,这片山里的药你就认得差不多了。”
刘建国使劲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剩下的柴劈完,码在柴垛上。然后蹲下来把地上的木屑扫成一堆,用簸箕装了倒进灶台旁边,留着引火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利索,像是做了很多遍。
中午杜小荷留他在家吃饭。苞米面糊、饼子、酸菜炖肉。刘建国吃了两碗糊糊,两张饼子,半碗酸菜。他吃得很慢,细嚼慢咽的,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咽。吃完了帮杜小荷洗碗,把碗筷洗得干干净净的,码在碗柜里。
下午他走的时候,王谦把他送到院门口。刘建国走到屯子中间的土路上,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谦哥,明天我去山上采药,你去不去?”
“明天不行。”王谦说,“明天我去镇上买点东西,梅梅百天快到了,得准备准备。”
“那我后天来,跟你学看脚印。”
“行。”王谦摆了摆手。
刘建国转身走了。他走路的步子比以前稳多了,不再是小跑着跟在别人后面,而是不急不慢地走自己的路。他走到屯口的老槐树下停下来,朝北边的山梁看了一眼。那片老林子还在那里,墨绿色的,黑沉沉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拐进了自家院门。
王谦站在院门口,看着刘建国的背影消失。白狐从院子里跑出来蹲在他脚边,四只小崽跟在她后面,在门槛上挤来挤去。黑风蹲在白狐旁边,闪电和雷霆也蹲着。他蹲下来摸了摸白狐的脑袋,白狐舔了舔他的手背。
“这孩子长大了。”王谦说。
白狐歪着脑袋看他,尾巴轻轻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