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谦去屯子里打听谁会赶海。
他先去了张婶家。张婶是屯子里的老户，娘家在海边，她小时候跟着爹娘赶过海，后来嫁到山里来，就再没回去过。王谦推开院门的时候，张婶正在院子里喂鸡，手里拿着一个葫芦瓢，瓢里是苞米粒，一把一把地撒出去，鸡们扑棱着翅膀冲过来抢。
“张婶。”王谦站在院门口。
“谦子来了？”张婶把手里的瓢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进来坐。”
“不坐了。”王谦走进去在台阶上蹲下来，“张婶，我听人说你娘家在海边？”
“嗯，靠海屯的。”张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爹当年是打渔的，我小时候跟我爹赶过海，挖蛤蜊，捡海螺，抓螃蟹。后来嫁到山里来，就再没回去过。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去海边看看。”王谦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听说海边能赶海打渔，比打猎强。我琢磨着去看看，要是行就买条船。”
张婶愣了一下。“买船？那得不少钱吧？”
“八九百块。”
张婶倒吸了一口气。“八九百块？谦子，你可真敢想。山里打猎不够吃？非得去海里？”
“山里打猎够吃，但不够攒。”王谦吐出一口烟，“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我想趁年轻多挣点，给小山攒学费，给梅梅攒嫁妆。”
张婶想了想。“我娘家侄子在海边住，叫张海生，在靠海屯。他从小跟着我爹打渔，后来我爹走了，他就自己干。他懂赶海，也懂打渔，你要去可以找他。我给他写封信，你拿着去找他，他看在我的面子上能帮帮你。”
“谢谢张婶。”
张婶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拿了一张纸出来递给王谦。纸上写着两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海生，这是王谦，咱屯子的人，要去海边买船，你帮他看看。姑。”王谦把信叠好揣进怀里。
从张婶家出来，王谦往屯子中间走。路过合作社门口的时候，黑皮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嘴里叼着根草棍。看见王谦走过来，他把草棍吐了站起来。“谦哥，干啥呢？”
“打听赶海的事。”王谦蹲下来，“张婶娘家侄子在海边，叫张海生，我准备去找他。”
黑皮想了想。“张海生？我听说过。去年我去海边买鱼的时候碰见过一个姓张的，说他是靠海屯的，打渔为生。是不是他？”
“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姓张，靠海屯的，打渔为生，应该差不多。”
“那我跟你去。”黑皮说，“我去过海边一回，路熟。再说我认识那个姓张的，万一碰上了能说上话。”
王谦看了他一眼。“你走了翠花怎么办？”
“翠花让我去。”黑皮说，“她说我整天在家待着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跟你去海边看看，学学怎么赶海。她说她怀孕的时候我天天在家守着她，她心里过意不去。她说让我跟你去，家里有我娘照看着。”
王谦想了想。翠花确实是个明事理的人。黑皮在家守了她好几个月，地里活不忙，木匠活他爹自己能干，他在家也就是劈柴挑水喂鸡喂猪。这些活他娘也能干，就是慢点。翠花让他去，是不想耽误他。
“行。”王谦站起来，“那你去准备准备，后天走。”
黑皮答应了，转身跑回家去了。
王谦又去了栓柱家。栓柱正在院子里做木匠活，刨子推得沙沙响。看见王谦进来，他把刨子放下。“谦哥。”
“我后天去海边。”王谦蹲下来，“你跟我去。”
栓柱没有犹豫。“行。我跟晴儿说一声。”
王晴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一件正在纳的鞋底。她看着王谦，“哥，去几天？”
“十来天。”王谦说，“先去看看船，把船买了，再把海边的活学一学。学完了就回来。”
王晴点了点头。“哥，你小心点。海里不比山里，水深。”
“我知道。”王谦站起来，“你嫂子也这么说。”
从栓柱家出来，王谦又去了大壮家。大壮正在院子里喂马，看见王谦进来就笑了。“谦哥，是不是要出门？”
“去海边，买船。”王谦蹲下来，“你去不去？”
“去！”大壮拍了拍马背，“我还没见过海呢。”
“后天走，你准备准备。”
“行！”
从大壮家出来，王谦想了想，又去了刘建国家。刘建国正在院子里帮他爹劈柴，看见王谦进来把斧头立在木墩上。“谦哥。”
“我去海边买船。”王谦蹲下来，“你去不去？”
刘建国看了看他爹。刘老六坐在门槛上，腿上盖着旧毯子，手里拿着烟袋锅子。“去吧。”刘老六说，“跟着你谦哥好好学。海边比山里开阔，学的东西多。”
刘建国使劲点了点头。“我去。”
“后天走。”王谦站起来。
最后去了李志刚家。李志刚正在院子里帮他爹做木匠活，拉锯拉得满头大汗。看见王谦进来，他把锯子放下。“谦哥。”
“后天去海边，你去不去？”
李志刚想了想。“去。我爹的活我帮着干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他自己能干。”
李万春在旁边抬起头。“去吧。跟着谦子好好学。”
从李志刚家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王谦走在屯子中间的土路上，心里把人都数了一遍——黑皮、栓柱、大壮、刘建国、李志刚，加上他自己，六个人。够了。人不用多，五六个人正好，船也坐得下。
回到家，杜小荷已经做好了午饭。苞米面糊、饼子、酸菜炖肉。王谦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梅梅在炕上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王小山蹲在门槛上啃饼子，啃得满脸都是渣子。白狐趴在炕边，四只小崽挤在她肚子底下吃奶。
“都叫好了？”杜小荷问。
“叫好了。黑皮、栓柱、大壮、刘建国、李志刚，加上我，六个人。”
杜小荷点了点头。“后天走？”
“后天走。先坐火车到海边小镇，去找张婶的侄子张海生。他在靠海屯住，打渔为生，张婶给他写了封信，让他帮帮忙。”
杜小荷给他夹了一块肉。“路上小心。”
“嗯。”
吃完了饭，杜小荷开始帮王谦收拾东西。她拿了一个大背包，往里面装干粮、水壶、换洗衣裳、药布条、火柴。王谦的猎枪不带了，带了一把猎刀，防身用。杜小荷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新毛巾，一双新袜子，塞进背包侧面的口袋里。
“你去几天？”杜小荷问。
“十来天。”王谦说，“买船得花几天时间，找船、看船、谈价钱。买好了还得学怎么开，怎么撒网，怎么赶海。十来天差不多了。”
杜小荷点了点头，把背包的拉链拉上，立在墙角。
白狐从炕边站起来走到王谦脚边蹲下，仰着脸看他。四只小崽跟在她后面，雪团跑到王谦脚边抱住他的靰鞡鞋不肯松爪。王谦弯腰把雪团拎起来放在手心里，雪团缩成一团，白毛软乎乎的。他摸了摸雪团的脑袋，雪团舔了舔他的手指头。
“你今年不去海边。”王谦把雪团放回地上，“在家看崽。”
白狐歪着脑袋看他，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她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黑风面前用鼻子拱了拱黑风的脖子。黑风低下头蹭了蹭她的脸。她又走到四只小崽面前，一只一只地舔了舔它们的脑袋。雪团被舔得缩了缩脖子，雪球被舔得眯着眼睛，灰子和灰灰被舔得趴在地上不动了。
王谦看着白狐，忽然想起去年春天进山的时候白狐也是这样——把小崽托付给黑风，自己跟着他进山。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去海边，白狐不能去。海里不比山里，狗去了没用，反而添乱。白狐好像也明白，舔完了小崽，回到王谦脚边蹲下，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你在家好好的。”王谦蹲下来摸了摸白狐的脑袋，“看崽，等爹回来。”
白狐舔了舔他的手背，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太阳落山了，杜小荷把晚饭端上桌。王谦吃了饭，抱着梅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梅梅在他怀里睁着眼睛看着天空，天上星星密密麻麻的。她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在他怀里睡着了。王谦把她抱进屋里放在炕上盖好小被子。王小山已经睡了，四仰八叉地躺在炕梢，被子蹬到了脚边。王谦把被子给他盖好，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他躺在炕上闭上眼睛。明天准备一天，后天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