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家的院子面朝大海，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太阳从海平线上爬出来，金灿灿的光洒在海面上，把海水染成一片碎金。王谦蹲在院子里刷牙——用盐水漱口，这是老张教的，海边淡水金贵，刷牙用盐水，习惯了就好——一边漱一边看着远处的海。
昨天下午赶的那一潮，六个人挖了不少，老张媳妇煮了一大锅，没吃完的晒上了。蛤蜊肉、蛏子肉、海螺肉、螃蟹肉，摊在竹筛子上，在院子里晒着。老张说晒干了能放好久，冬天炖菜吃，比肉还鲜。王谦打算回去的时候带点，让杜小荷和王小山尝尝海边的味道。
吃了早饭，老张带着王谦又去了滩涂。今天比昨天晚了一些，潮水退得没那么远，滩涂露出来的面积小了一半。老张说这是正常的，每天潮汐时间都会往后推，一天比一天晚半个钟头，等推到下午就变成晚上退潮了。晚上赶海不方便，看不清脚下，容易踩空，也容易迷路。所以赶海要会看潮汐表，算准了时间，不能瞎赶。
“除了蛤蜊蛏子海螺螃蟹，滩涂上还有别的东西吗？”王谦蹲在滩涂上，一边找蛤蜊洞一边问。
“有。”老张弯着腰，眼睛盯着脚下的泥地，“海肠子，长得像肠子，粉红色的，钻在泥里，挖出来能炒韭菜。沙虫，比海肠子细，灰白色的，也是钻泥的。还有海豆芽，贝壳像豆芽，有两根长长的肉茎，一碰就缩回去。这些东西不好挖，得看准了洞挖。海肠子的洞跟蛏子不一样，蛏子的洞斜着两个口，海肠子的洞是一个口，洞口有细沙堆着，像个小火山。”
老张找到一个海肠子洞，蹲下来挖。挖了半尺深，一根粉红色的东西露出来了，圆滚滚的，软塌塌的，像一根粗粉条。他把它从泥里拔出来，扔进筐子里。海肠子在筐子里扭了几下，缩成一团。
“海肠子比蛏子值钱。”老张说，“城里人爱吃，炒韭菜、炒鸡蛋都行。就是不好挖，洞深，得挖半尺到一尺。还有，海肠子一碰就断，得从旁边慢慢挖，不能直接从上面拔。”
王谦蹲下来找了个海肠子洞，学着老张的样子从旁边慢慢挖。挖了半尺深，海肠子露出来了，粉红色的，圆滚滚的，在泥里扭来扭去。他小心地把它从泥里引出来，没断，完整的。他把海肠子扔进筐子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老张，滩涂上的东西都是这么挖的吗？”王谦问。
“不全是。”老张站起来，朝滩涂远处指了指，“那边沙地上有沙蟹，跑得飞快，得追着抓。那边礁石上有牡蛎，用铲子撬，撬下来的肉生吃最好。那边深水里有海参，得等大潮退得远的时候才能摸到，平时摸不着。”
王谦把老张说的这些都记在心里。他在山里跑了十几年，每一种野兽的脚印、习性、弱点都记得清清楚楚。海里也一样，每一种海货的习性、藏身的地方、挖法抓法，都得记住。不然就是瞎干，白费力气。
“老张，你赶海赶了多少年了？”王谦蹲下来继续挖蛤蜊。
“四十多年了。”老张也蹲下来，“我八岁就跟着我爹赶海，那时候穷，赶海是主业，打渔是副业。赶海不用本钱，出力气就行，挖多少算多少。后来慢慢攒了钱，买了船，打渔成了主业。赶海倒成了副业，偶尔来挖点，自己吃。”
“赶海能挣多少？”
“看运气。”老张挖了一个蛤蜊扔进筐子里，“大潮的时候，一天能挖几十斤。蛤蜊一斤几毛钱，蛏子贵一些，海螺便宜，螃蟹贵。一天下来能挣十几二十块。小潮的时候少，几斤，几块钱。平均下来，一个月能挣个一两百块。够吃够喝，攒不下多少。”
王谦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月一两百块，一年一两千块。加上打渔的收入，一年三四千块。比在山里打猎强一些，但也强不了太多。可海边的活比山里的活稳当，天天有活干，不像山里靠运气。今天打着一头野猪，明天可能空手而归。海边不一样，潮水天天涨天天退，只要你肯干，天天有东西挖。
“打渔呢？打渔能挣多少？”王谦问。
“打渔看季节。”老张挖完了一个海肠子，站起来擦了把汗，“春秋两季鱼多，一网下去几百斤，能卖好几百块。夏天鱼少一些，但也比赶海强。冬天风大，出不了海，在家歇着。一年下来，打渔能挣两三千块。加上赶海的，一年三四千块。”
王谦点了点头。三四千块，比在屯子里种地强，比打猎也强。他想好了，先买船，跟着老张学打渔。打渔比赶海挣得多，但风险也大。他得先学会看天气，看风向，看水流，看鱼群。这些跟山里看脚印一样，得慢慢学。
“老张，你看我能学会不？”王谦问。
老张看了他一眼。“你是山里人，能跑能扛，身子骨结实。海里不比山里轻松，出海得有力气，拉网得有力气，摇橹得有力气。你有力气，这就行。剩下的就是经验，跟着我跑几趟，慢慢就会了。”
王谦蹲在滩涂上，把最后几个蛤蜊挖完，站起来把筐子拎上岸。潮水开始涨了，滩涂上的水洼一个一个地被淹没，刚才踩过的脚印正在被海水抹平。老张也拎着筐子上岸了，两个人背着筐子往回走。
走到半路，老张忽然停下来，指着前面码头边上一间石头房子。“那是刘老三家，他有一条船要卖。七成新，木头船体，用了五六年了。他儿子去城里上班了，没人接手，他想把船卖了。”
王谦顺着老张的手指看过去。码头边停着一条渔船，不大，跟老张说的差不多，能坐五六个人。船体是木头的，漆掉了一些，但看着还结实。船舱不大，能放东西，船尾有一台发动机，看着不算太旧。船头上挂着一张渔网，网眼密密的，是打小鱼用的。
“明天带你去看看。”老张说，“先回去吃饭，下午再去赶一潮。”
王谦点了点头，背着筐子跟着老张往回走。回到院子里，黑皮他们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帮老张媳妇晒鱼干。黑皮把鱼干一条一条地摆在竹筛子上，摆得很认真，像是怕摆歪了。栓柱蹲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地翻一下鱼干，让太阳晒得均匀。大壮和刘建国在院子里帮老张媳妇劈柴，大壮劈，刘建国码。李志刚蹲在院子角落里，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王谦走近一看，是码头的轮廓。
“志刚，画啥呢？”王谦蹲下来。
“画码头。”李志刚指了指远处的码头，“我看那个码头是石头砌的，从岸边伸进海里，伸出去老长。我画下来，回去给我爹看。我爹这辈子没见过海，我画给他看看。”
王谦看了看那幅画。画得不太像，码头画歪了，石头砌得不整齐，但码头的形状画出来了，伸进海里的那一段画得很清楚。李志刚以前画什么都不像，现在画得虽然还不够好，但能看出是什么东西了。他在用心。
“画得不错。”王谦说，“回去给你爹看看。”
李志刚点了点头，继续画。
吃了午饭，下午又赶了一潮。这回王谦带着黑皮他们独立去赶的，老张没去，在家补渔网。王谦带着五个人到了滩涂上，教他们怎么看蛤蜊洞，怎么挖蛏子，怎么抠海螺，怎么抓螃蟹。黑皮学得快，一会儿就挖了大半筐。栓柱挖得慢，但挖得仔细，蛏子一根没断。大壮挖得快，但挖断了好几根蛏子，被黑皮笑话了一顿。刘建国一边挖一边画，笔记本上画满了蛤蜊洞、蛏子洞、海螺、螃蟹、海肠子的图样。李志刚挖得不多，但他捡了不少海螺。
太阳偏西的时候，潮水涨上来了。六个人背着筐子走上岸。黑皮的筐子装得最满，蛤蜊蛏子海螺螃蟹海肠子混在一起，沉甸甸的。他背着筐子走在滩涂上，步子歪歪扭扭的，差点摔了一跤。栓柱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嘿嘿一笑，“这比扛野猪轻松多了，就是脚底下滑。”
晚上，老张媳妇把赶来的海货煮了一大锅。蛤蜊煮开了口，蛏子煮得白嫩嫩的，海螺用牙签挑出来，螃蟹掰开壳，黄澄澄的蟹黄流出来，海肠子炒了一盘韭菜，粉红色的海肠子配着绿油油的韭菜，好看又好吃。六个人围在桌边，一人端着一碗海鲜汤，就着苞米面饼子吃。黑皮吃了两碗蛤蜊，又剥了几只螃蟹，吃得满手都是黄。栓柱吃得不快，细嚼慢咽的，每一只蛤蜊都咂咂嘴。大壮吃得最快，一碗接一碗。刘建国吃了一只螃蟹，把蟹壳在桌上摆成一排，画了下来。李志刚喝了一碗汤，吃了几个海螺。
王谦蹲在院子里，端着碗喝汤。海肠子炒韭菜鲜得让他想起山里的蘑菇炖鸡，各有各的鲜法。老张蹲在旁边，也端着碗。“明天去看船。”老张说，“刘老三那条船我看了，七成新，没出过大毛病。你看了要是合适，价钱我帮你说。”
王谦点了点头。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清冷冷的光洒在海面上，海面银光闪闪的。远处的海浪还在哗哗地响，一浪接一浪，永不停歇。他在心里把今天赶海的经验又过了一遍——蛤蜊洞冒泡，蛏子洞斜的两个口，海螺吸石头上，螃蟹在石头缝里，海肠子洞是单个的洞口有细沙堆着。他都记住了。明天去看船，把船买回来，再学着开船、撒网、打渔。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