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天晴得透亮。
王谦起了个大早，把九百三十块钱从背包里拿出来数了一遍。钱是去年秋天卖参卖皮子攒的，厚厚的一沓，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不少零票子，用布条扎着，分成三扎。他数了两遍，确认没错，又用布包好塞进怀里。这笔钱他攒了大半年，每一张都是山里的血汗换来的。打一头野猪卖几十块，打一张紫貂皮卖几百块，挖一棵参卖几百块，攒了这么久才攒够。今天就要花出去了，换成一条船。
黑皮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看见王谦数钱凑过来看了一眼。“谦哥，这么多钱？”
“九百三。”王谦把布包揣好。
“心疼不？”黑皮问。
王谦想了想。“不心疼。钱花了还能再挣，船买了就是咱家的。”
黑皮点了点头。他在山里跑了这么多年，知道王谦这个人——该花的钱从来不抠，不该花的一分不花。去年冬天打那张最大的紫貂，卖了三百多块，王谦眼都没眨就揣起来了，说要攒着买船。攒了大半年，今天终于要花出去了。
吃了早饭，老张带着王谦去办过户。刘老三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手里拿着船契和一张身份证。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褂子，头发也梳了梳，像是办喜事一样。看见王谦来了，他迎上来，“钱带了？”
“带了。”王谦从怀里掏出布包。
刘老三带他去了镇上的渔船管理所。管理所在镇子中间，两间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写着“靠海镇渔船管理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办事员，戴着眼镜，面前摆着一摞表格和一盒印泥。老张跟办事员打了招呼，办事员翻了翻刘老三的船契，又看了看两人的身份证，在一张过户表上填了船号、船主姓名、买卖双方姓名、成交价格。填完了让两人签字，王谦签了，刘老三也签了，两个人各按了一个红手印。办事员在过户表上盖了一个红章，把船契递给王谦。“行了，船是你的了。”
王谦接过船契看了好几遍。船契上写着船号、船型、吨位、发动机型号，还有船主的姓名——王谦。他的名字写在上面，端端正正的。他把船契折好揣进怀里，拍了拍。
刘老三把船钥匙递给王谦。“钥匙给你。船在码头上，你随时可以开走。”
王谦接过去看了看。钥匙是铁的，不大，上面有船号，磨得发亮。他握在手心里，钥匙凉丝丝的。他握了一会儿，把钥匙揣好。
“老三，你这船跟了你十年，你舍得卖？”老张问。
刘老三蹲在管理所门口的台阶上，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吧嗒了两口。他抽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舍不得。这船我买了十年了，风里来雨里去，没出过事。我儿子小时候跟着我出海，在船上长大的。他娘走的那年，我带着他在船上住了好几个月，船就是家。后来他长大了，去城里上班了，不回来了。我一个人干不动了，才想卖的。”
他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他脸前散开。“这船我保养得好，你拿回去好好待它，它能给你干好几年。海上的活不容易，船就是命。船好你才能活着回来。”
王谦蹲在他旁边，也掏出烟袋锅子点上。“我会好好待它。”
刘老三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了，船给你了。我回去了。以后你要是有不懂的，来靠海屯找我，我姓刘，就在码头东边那间石头房子里住。”
王谦站起来跟刘老三握了握手。刘老三的手还是那么粗，掌心里全是茧子。握完了手，刘老三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走到码头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朝那条船看了一眼。那条船还停在码头边上，漆掉了不少，但船体结实，船头上挂着的渔网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往靠海屯的方向走。
老张站在王谦旁边，也看着那条船。“老三舍不得。”
“看出来了。”王谦说。
“他儿子不争气。”老张叹了口气，“在城里上班，一个月挣几百块，够吃够喝，但攒不下钱。老三想让他回来接手，他不肯。老三一个人干不动了，才卖的。你要是不买，过两年他也得卖给别人。”
王谦没有说话。他蹲在管理所门口又抽了一袋烟，站起来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老张，今天教我开船。”
老张看了看天。“行。今天风不大，潮水也平，正是学开船的好时候。”
两个人往码头走。黑皮、栓柱、大壮、刘建国、李志刚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他们蹲在码头边上看那条船，一边看一边议论。黑皮指着船头说“这船头宽，能装东西”，栓柱指着船尾说“舵灵活不灵活”，大壮指着发动机说“这发动机咋使”，刘建国拿着笔记本在画船的图样，李志刚蹲在旁边看码头上的其他船。
看见王谦和老张走过来，五个人站起来。“谦哥，过户了？”黑皮问。
“过户了。”王谦从怀里掏出船契给他们看了看。五个人凑过来看，船契上写着王谦的名字，端端正正的。黑皮看了好几遍，咧着嘴笑了。“谦哥，这船是咱家的了。”
“是咱家的了。”王谦把船契折好揣进怀里。
老张上了船，站在船尾。“都上来，我教你们开船。以后出海得轮着开，不能光靠一个人。”
六个人上了船。船不大，站六个人有点挤，但站得下。老张蹲在船尾的发动机旁边，拉了一下启动绳，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船身轻轻震动着。黑皮吓了一跳，“这玩意儿咋响了？”
“发动机。”老张喊了一声，声音在发动机的突突声中有点模糊，“你拉一下绳子它就响，船就动了。你转舵它就会拐弯，你松油门它就慢下来。简单得很，学几天就会。”
老张教王谦转舵。舵在船尾，铁箍箍着，连着船底的舵柱。王谦站在船尾，双手握着舵柄，老张站在他旁边。“往左转就是左拐，往右转就是右拐。别急，慢慢来，先试试。”
王谦转了转舵。船头慢慢往左偏了，船身跟着转了方向。他又往右转，船头又慢慢往右偏了。他转了几圈，慢慢找到了感觉。舵不重，但得很稳，转多了船就转得太快，转少了船就转不到位。
“好。”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舵感不错。以前开过船？”
“没有。”王谦说，“开过牛车。”
老张笑了。“牛车跟船差不多，都得稳。你开牛车稳，开船也能稳。”
王谦开着船在码头附近转了几圈。黑皮站在船头上，扶着船舷，看着船下的海水。“谦哥，这水真深。”他探头往下看，海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他赶紧缩回头，“吓人。”
栓柱站在船舱边上，看着船尾的发动机。“谦哥，这发动机咋保养？”
老张接过话。“机油得常换，火花塞得常清，拉绳不能受潮，油管不能堵。用完了得擦干净，放在船库里别让雨淋着。保养好了用个五六年没问题。”
栓柱点了点头，把老张说的都记住了。他在山里是个好猎手，到了海上也得做个好渔民。打猎打的是心，打渔打的也是心。心稳了，什么都能干好。
大壮蹲在船舱里翻看网具。渔网叠得整整齐齐的，网眼密密的。他把网展开看了看，又叠回去。“这网咋撒？”
老张走过去教他。“撒网得站在船尾，把网摊开，一只手抓住网口，一只手抓住网尾。撒的时候用力往前甩，网就开了。别急，等出海了我教你。”
大壮点了点头，把网叠好放回船舱。刘建国蹲在船舱里画船的结构图，把发动机、舵、锚、橹、网具一样一样地画下来，标注了位置。李志刚站在船头，扶着船舷看海。海风吹在他脸上，咸咸的，腥腥的。他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灰白色的海水跟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谦哥，海真大。”
“大。”王谦站在船尾，双手握着舵，看着前面的海面。“比咱那山大多了。”
老张让王谦把船开回码头。王谦转舵，船慢慢靠向码头。码头上几个老渔民蹲着看，一个老渔民喊了一声，“老张，这是谁的船？”
“王谦的。”老张喊回去，“山里来的，刚买的老三那条船。”
“山里人开船？”老渔民笑了。
“山里人咋了？”王谦喊回去，“山里人能打猎，也能打渔。”
老渔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有骨气。”
船靠了码头，六个人跳上岸。老张拍了拍王谦的肩膀。“今天先学这些，明天出海撒网。今天下午你再练练转舵，把码头附近的水路摸熟了。”
王谦点了点头。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停在码头边上，船身上的漆虽然掉了不少，但船体结实，船头上的渔网在风里轻轻晃着。这是他的船。他花了九百三十块钱买的。钱花了，船买了，以后出海打渔就靠它了。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过户、签契、按手印、学开船。一步一步来，不急。山里跑了十几年，海里也能跑。他蹲在码头上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吧嗒了两口。白狐不在脚边，海风吹过来，咸腥咸腥的。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海神爷，晚辈王谦买了船，来讨饭吃了。求您老人家开恩，赏几条鱼，平平安安地出海，平平安安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