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栓柱家回来的第二天，翠花来找杜小荷。
天刚亮王谦就起来了，蹲在灶台边烧火。锅里的水开了，他往锅里下了两把小米，又切了几块红薯扔进去。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红薯煮得烂烂的，甜丝丝的香味从锅盖缝里飘出来。白狐趴在灶台旁边，四只小崽挤在她肚子底下，快三个月大了，毛长齐了，胖乎乎的。雪团被挤在最下面，四只爪子朝天乱蹬，王谦伸手把它翻过来，雪团甩了甩毛，又往白狐肚子底下钻。
杜小荷抱着梅梅从屋里出来，梅梅刚睡醒，趴在杜小荷肩膀上打哈欠，小嘴巴张得圆圆的。王小山蹲在院子里拿树枝画画，画了一个圆说是太阳，又画了一条线说是山。王谦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杜小荷坐下来喝粥。
院门外有人敲门，敲得很轻，咚咚咚三下。王谦走过去拉开门，翠花站在门口。
翠花穿着一件蓝布衣裳，肚子已经很大了，圆滚滚的，走路慢悠悠的，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布兜。她看见王谦开门，笑了笑，“谦哥，嫂子在家不？”
“在，进来坐。”王谦把她让进门。
翠花走进院子，杜小荷从桌边站起来迎上去，“翠花来了，快坐下。”她扶着翠花在院子里那张矮桌旁边坐下，又进屋倒了一碗红糖水端出来。翠花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捧在手心里。
“黑皮呢？”杜小荷问。
“在家劈柴呢。”翠花说，“我趁空出来走走，在家闷得慌。”
杜小荷在翠花旁边坐下，从屋里拿出针线篮子，里面是正在纳的鞋底。她纳的是梅梅的鞋底，红布面子，上面绣着几朵小黄花。翠花从布兜里也掏出一双正在纳的鞋底，蓝布面子，针脚很密，一看就是给小孩子纳的。
两个女人坐在院子里纳鞋底，一边纳一边说话。白狐带着四只小崽从灶台边跑过来，在她们脚边转来转去。雪团跑到翠花脚边，抱住她的靰鞡鞋不肯松爪。翠花弯腰把雪团拎起来放在膝盖上，雪团缩成一团，白毛软乎乎的，心脏在她手心里噗噗地跳。她摸了摸雪团的脑袋，雪团舔了舔她的手指头。
“雪团长这么大了。”翠花说，“刚生下来那会儿才一点点，眼睛都睁不开，现在满院子跑了。”
“快三个月了。”杜小荷把鞋底翻了个面，“再过半个月就能断奶了。王谦说雪团和灰子留家里，雪球给黑皮，灰灰给栓柱。”
翠花摸了摸雪团的脑袋。“雪球给我们？”
“嗯。王谦说的。黑皮喜欢雪球，说雪球安静，适合在家养。”
翠花点了点头，把雪团放回地上。雪团跑回白狐肚子底下找奶吃，雪球跟着跑过去了，灰子和灰灰也挤过去。
杜小荷纳了一会儿鞋底，抬头看了看翠花的肚子。“快生了吧？”
“快了。”翠花把手放在肚子上，“大夫说还有不到二十天。”
“紧张不？”
翠花想了想。“紧张。头一回生孩子，不知道啥滋味。我娘说疼得很，我嫂子说疼得死去活来。我听着就害怕。”
杜小荷笑了。“疼是疼，但疼过了就好了。我生小山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疼得我把王谦的手都攥青了。生梅梅的时候快一些，疼了半天就生了。每个人不一样，有的人快有的人慢。你别怕，到时候有接生婆，有你婆婆，有黑皮在旁边守着，没事的。”
翠花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有点紧张。她把鞋底翻了个面继续纳，纳了几针又停下来。“嫂子，我问你个事。”
“你说。”
“黑皮他……他以前进山打猎，你担心不？”
杜小荷停下手里的针线看了看翠花。翠花的眼睛亮晶晶的，有担心，有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担心。”杜小荷说，“每回他进山我都担心。从进山那天开始担心，一直担心到回来那天。晚上睡不着，听见动静就醒，怕有人来报信。白天干活走神，切菜切到手指头，喂鸡把食撒了一地。小山问我娘你咋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翠花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慢慢就习惯了。”杜小荷把针线重新拿起来，“不是不担心了，是担心习惯了。当猎人的女人都这样。你嫁了猎人，就得认这个命。他在山里跑，你在家里等。他打着了东西回来，你高兴。他打不着东西回来，你也高兴——人回来了就好。”
“黑皮今年不进山了。”翠花说，“他说翠花肚子大了，他在家守着。他说明年再去。”
“他是个顾家的。”杜小荷说，“去年秋天才结的婚，今年开春就快当爹了。他知道轻重，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不像有些男人，媳妇怀着孩子还往外跑，不着家。”
翠花摸了摸肚子，没有说话。她纳了几针鞋底，又停下来。“嫂子，你说黑皮这胎是儿子还是闺女？”
杜小荷看了看她的肚子。“圆滚滚的，往前面长，像小子。酸儿辣女，你爱吃酸的还是辣的？”
“酸的。”翠花说，“不爱吃辣的，就爱吃酸的。酸菜、酸萝卜、酸黄瓜，越酸越爱吃。”
“那可能是小子。”杜小荷说，“我怀小山的时候也爱吃酸的。怀梅梅的时候爱吃辣的，你看梅梅是个闺女。”
翠花笑了。“黑皮说这胎要是儿子就跟他进山。我说你儿子才几个月大你就带他进山？他说以后，以后。等儿子大了再说。”
杜小荷也笑了。“黑皮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心里有数。他说以后，那就是以后。你别当真，但也别不当真。他心里有你们娘俩。”
翠花点了点头，继续纳鞋底。两个女人坐在院子里，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白狐趴在她们脚边，四只小崽挤在她肚子底下吃奶。黑风蹲在白狐旁边，闪电和雷霆也蹲着，三条狗的尾巴轻轻摇着。
王谦蹲在灶台边烧火，听着两个女人说话。他没有插嘴，就那么蹲着，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子舔着新柴噼里啪啦地响。
王小山从院子里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棍子头上戳着一片枯叶。“娘，叶子！”杜小荷接过来看了看，柞树的叶子，枯黄的，卷成一团。“好看。”她把叶子还给儿子。王小山高兴了，举着叶子又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白狐白狐你看”。
白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尾巴轻轻摇了一下。雪团从白狐肚子底下跑出来，跟在王小山后面追，追了几步摔了个跟头，翻了个肚皮朝天。雪球跟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它，雪团借着力翻过来了，甩了甩毛，又追了上去。
翠花看着四只小崽在院子里跑，看了一会儿。“嫂子，你说养狗有啥用？除了看家护院，还能干啥？”
“能打猎。”杜小荷说，“白狐跟着王谦进山打猎，鼻子灵，跑得快，能找猎物，能追猎物。她比人跑得快，比人鼻子灵，比人耳朵尖。有她在，王谦进山放心。”
“那雪球呢？黑皮说不打猎了，养狗干啥？”
“看家护院。”杜小荷说，“家里养条狗，有人来了能叫，有贼来了能咬。再说黑皮喜欢狗，从小就跟狗亲。他养雪球，就当养个伴。”
翠花点了点头。“黑皮是喜欢狗。他小时候养过一条大黄狗，后来死了，他哭了好几天。那条狗是跟他一起长大的，他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后来那条狗老死了，他就没再养过。他说怕伤心。”
杜小荷纳着鞋底，没有说话。
翠花又说：“雪球给他，他心里高兴。他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昨天晚上他跟我说，等雪球抱回来，他要在院子里搭个狗窝，用柞木搭，结实。他说他小时候那条大黄狗的窝就是他搭的，搭了好几年，结实得很，狗死了窝还在。”
杜小荷笑了。“黑皮就是手巧。他搭的狗窝肯定结实。”
翠花也笑了。“他手是巧，就是懒。以前没结婚的时候，家里啥活都不干，早上不起晚上不睡，地里活不干，进山打猎还嫌累。现在好多了，天天早早起来劈柴挑水喂鸡喂猪。我婆婆说她都没想到黑皮能变成这样。”
“成家了。”杜小荷说，“成家了知道顾家了。以前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有媳妇有孩子，不一样了。”
翠花点了点头，把鞋底收起来放进布兜里。她扶着腰慢慢站起来，“嫂子，我该回去了。黑皮在家等着呢。”
杜小荷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送，就几步路。”翠花拎着布兜走出院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嫂子，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心里踏实多了。”
杜小荷点了点头。“有事就来，别一个人扛着。”
翠花走了。杜小荷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屯子中间的土路上。她转身走回院子里，在王谦旁边蹲下来。王谦还在烧火，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翠花走了？”王谦问。
“走了。”杜小荷在旁边坐下，“她心里不踏实，来找我说说话。”
“说啥了？”
“说黑皮以前进山打猎她担心，说黑皮这胎要是儿子就跟他进山，说雪球给黑皮他心里高兴。”杜小荷把针线篮子拿过来，继续纳鞋底，“翠花是个好媳妇，心里有黑皮，惦记着家里。”
王谦点了点头，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白狐带着四只小崽从院子里跑过来，蹲在灶台旁边。雪团跑到王谦脚边抱住他的靰鞡鞋不肯松爪。王谦弯腰把雪团拎起来放在手心里，雪团缩成一团，白毛软乎乎的。他摸了摸雪团的脑袋，雪团舔了舔他的手指头。
“黑皮今年不进山，在家守着翠花。”王谦说，“明年再去。”
杜小荷点了点头。“翠花说他这胎要是儿子就跟他进山。我说你儿子才几个月大你就带他进山？她说黑皮说的是以后。”
王谦笑了。“黑皮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他说以后，那就是以后。等儿子大了再说。”
杜小荷也笑了。两个人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狐趴在灶台旁边，四只小崽挤在她肚子底下吃奶。黑风蹲在白狐旁边，闪电和雷霆也蹲着，三条狗的尾巴轻轻摇着。三只鹰蹲在屋檐下的架子上，戴着眼罩，安安静静的。
太阳升高了，阳光从窗户纸照进来落在灶台上，暖洋洋的。王谦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朝东边看了一眼。东边的山梁后面是海，海边的码头上停着他的船。他在心里说了一句——“等着，过几天就来开你回去。”